比赛结束后，孟小鱼被一群人围住了。

记者们的摄像符阵对着她，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了脸。有记者把话筒伸到她嘴边，问了她很多问题——“你几岁了？”“你学符箓多久了？”“你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你对获得特等奖有什么感想？”——她一个都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只龟，那只龟把月亮吞了，然后我就画出来了”吧？

何荷花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孟小鱼的手腕，把她从记者的包围圈里拽了出来。她们穿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进了一间空的休息室。何荷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也太受欢迎了吧。”何荷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也不想的。”孟小鱼靠在墙上，也喘着气。

何荷花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孟小鱼。

“我爸说，他想买你的月龟符。”何荷花说，“三千灵石。”

三千。

孟小鱼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何荷花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字。三千灵石。不是三百，不是一千，是三千。她爸爸在丹药铺一年的工资是三千六百灵石。她妈妈在裁缝店一年的工资是一千八百灵石。一道符，三千灵石。比她爸妈两个人的年收入加起来还多。

“三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三千。”何荷花点了点头，“我爸说，这道符的收藏价值和学术价值远远超过它的实用价值。五阶阴属性符箓，一千二百年没有出现过了。他买回去不是用，是研究。他想搞清楚阴属性符箓的灵气路径原理，也许能开发出新产品。”

孟小鱼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奖杯。奖杯里的月龟符在灯光下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芒透过灵石壁，在她的掌心投下了一片冷冷的、柔和的光晕。五条月纹在符纸上静静地流淌，像五条银白色的河流。

“卖吗？”何荷花问。

孟小鱼沉默了一会儿。三千灵石。她可以去总校了。她可以交学费了。她不用让爸爸妈妈省吃俭用了。她不用打暑假工了。她甚至可以——她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像一颗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压都压不住。

她可以带爸爸妈妈搬到市区。买一套房子。

“卖。”她说。

孟小鱼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爸爸妈妈都坐在沙发上。他们没有看报纸，没有看电视，没有做任何平时做的事情。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她。

“爸，妈，我回来了。”孟小鱼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奖杯，放在茶几上。

奖杯里的月龟符在灯光下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芒映在爸爸妈妈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惊讶、震惊、不敢相信、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的喜悦。

“这是……”爸爸的声音哑了。

“特等奖。”孟小鱼说，“大赛特等奖。上一次颁发特等奖，是在八百年前。”

爸爸的手在发抖。他伸出双手，像捧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把奖杯从茶几上捧起来。他的手指摸到了奖杯壁上那个刻着的“特等奖”三个字，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妈妈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从眼角划过脸颊，划过下巴，滴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个奖杯，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光芒，看着她的女儿站在灯光下，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迹。

“妈，你别哭。”孟小鱼走过去，坐在妈妈旁边，用手背擦了擦她的眼泪。妈妈的脸是湿的，凉的，但她的手是热的。

“我没哭。”妈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高兴。”

爸爸把奖杯放回茶几上，转过身，把孟小鱼和妈妈一起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很粗，很有力，但搂着她们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搂两件怕碎的东西。

“我闺女，”他的声音在孟小鱼的头顶上响起来，带着鼻音，“我闺女拿了特等奖。”

孟小鱼把脸埋在爸爸的胸口，闻到了他衣服上丹药铺的味道——灵药的气味、研磨药材时飞溅的粉末的气味、汗水的气味。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温暖的、让人想哭的、家的味道。

“爸，”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爸爸的胸口传出来，“何荷花她爸要买我的月龟符，出价三千灵石。”

爸爸的手臂僵了一下。

“三千？”妈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从感动变成了震惊。

“三千。”孟小鱼从爸爸怀里出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把何荷花发的信息给爸爸妈妈看，“我答应了。她说钱明天就能到账。”

爸爸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皱纹像一条一条的、细细的河流，在他的脸上流淌。

“三千灵石，”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够你三年学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