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静玄真人问。
“因为她是天才。”他说,“青云地区这种偏远地方,不应该出现这种天才。天才应该属于中心地区,属于那些有资源、有背景、有传承的大世家、大学府。不属于这里。”
“所以你就要毁了她?”
“我没有毁了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后悔又不完全后悔的、矛盾的颤抖,“我只是想让她停下来。她太快了,太强了,太不正常了。她不应该存在的。”
静玄真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带走。”她说。
守卫把他押走了。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训练场,训练场上站着四个小小的、穿着校服的、背着书包的身影。他认出了那个最小的、扎着马尾辫的、手里握着一支古老符笔的身影。他看着那个身影,嘴角的笑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像被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没有人听见。
孟小鱼没有听见那句对不起。但她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总校那栋最高的教学楼的三楼,那扇开着窗户的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正在发光的星星。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房间。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坐过,有人在那里等过,有人在那里——恨过她。
“怎么了?”何荷花问。
“没什么。”孟小鱼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她把玄龟笔放进夹层里,把月龟符放在玄龟笔旁边,把龟息符放在月龟符旁边,把欺天符——那张看不见的、不存在的、像雾一样透明的符——放在了所有东西的上面。她拉好拉链,背好书包,站起来。
“走吧。”她说。
“去哪?”何荷花问。
“回家。我爸妈今天到。”
孟小鱼的父母是在那天傍晚到达总校的。他们不是自己来的,是总校派飞舟去接的。飞舟是银白色的,车身上印着“青云总校”四个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飞舟停在总校的门口,舱门打开,孟小鱼的爸爸先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但袖口的标签还没有剪,露在外面,像一小片白色的、忘记被藏起来的纸片。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布满血丝的、疲惫的、被丹药铺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眼睛——此刻红红的,肿肿的,像哭过。
孟小鱼的妈妈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裙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淡紫色的花。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玉簪别住——那支玉簪是孟小鱼在灵宝街买的,花了五块灵石,是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一直想送给妈妈,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也许是何荷花帮她带回去的,也许是总校的老师帮她转交的。但妈妈戴上了。她戴着那支五块灵石的、不是什么名贵材质的、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玉簪,站在飞舟的舱门口,看着孟小鱼,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妈。”孟小鱼跑过去,抱住了妈妈。
妈妈的腰很软,围裙上没有了葱花的气味和油烟的味道——因为她今天没有做饭,她坐了三个时辰的飞舟,从青云镇来到了市区。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她的手在孟小鱼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刚出生的、怕被惊扰的婴儿。
“小鱼,”妈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没事。”孟小鱼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我听说你差点被雷劈了。”妈妈的声音在发抖,“我听说你差点死了。”
“没有。我骗过了雷劫。我画了一道符,把雷劫骗过去了。”
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孟小鱼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怕她消失一样。孟小鱼感觉到妈妈的眼泪滴在了她的头发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像雨水,像泉水,像永远不会干涸的、妈妈的爱。
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行李箱很重,他的手指被勒得发白,但他没有放下。他看着孟小鱼和妈妈抱在一起,看着妈妈哭,看着孟小鱼安慰妈妈,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行李箱,像一棵被风吹着的、但不会倒下的、根深蒂固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