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学生从飞舟上跃下，进入了星空。孟小鱼不会飞——她是符修，不是体修，不是剑修，她没有御风飞行的能力。但她有欺天符。她把欺天符贴在胸口，符纸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包裹了她的全身、让她变得透明、变得不存在、变得和星空融为一体的感觉。她的身体飘了起来，不是自己在飞，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没有重量的羽毛。
何荷花在她左边，赵铁兰在她右边，陈青云在她后面。四个人在星空中无声地滑行，像四颗被扔进了黑暗里的、不会发光的石子。其他十六个学生分散在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NX-0379——前进。星空中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黑暗，和远处那颗蓝白色的、像梦一样的星球。
越靠近，越大。星球从一颗珍珠变成了一颗苹果，从一颗苹果变成了一座房子，从一座房子变成了一座城市，从一座城市变成了一片大陆。孟小鱼能看见星球表面的细节了——海洋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丝绸；云层是白色的，像一团一团被风吹散的棉花；陆地是绿色的、棕色的、黄色的，像一幅被画在巨大画布上的、不规则的抽象画。还有那些金属塔——高耸入云的、闪着银光的、像一根一根被插在星球表面的针。还有那些飞行器——来来往往的、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在星球表面和星空之间穿梭的飞行器。还有那些人造卫星——大大小小的、形状各异的、像一群被放飞了的、不会落地的风筝。
孟小鱼看着它们，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她说不清是什么。她想起了上辈子，在地球上，她也见过这样的人造卫星。在新闻里，在课本上，在天文馆的穹顶投影里。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梦想过当宇航员，坐火箭，飞上太空，看看地球是什么样子的。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当宇航员需要很好的视力、很好的身体、很好的成绩，她一样都没有，就放弃了。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飞”上太空——不是坐火箭，不是穿宇航服，而是用一道符箓，把自己变得透明，像一颗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虚无的、飘浮的尘埃。
“距离防御系统还有三十里。”何荷花的声音从通讯符里传来，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一样，“减速。”
四个人同时减速。孟小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瞒天符——不是欺天符，欺天符是用来瞒天道的，瞒雷劫的，对付这种科技文明的防御系统，瞒天符就够了。她把瞒天符贴在胸口，符纸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光芒笼罩了她的全身。她的灵气波动消失了，她的体温消失了，她的存在——从防御系统的探测器中消失了。
四个人无声地穿过了星球防御系统的第一层——卫星轨道。卫星从他们身边飞过，最近的一颗距离孟小鱼不到十丈。她能看见卫星的太阳能帆板在星空中缓缓转动，能看见卫星表面的仪器闪着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光。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被卫星发现，而是因为她认识那些卫星。气象卫星。通讯卫星。导航卫星。侦察卫星。她上辈子在地球上，每天都被这些东西笼罩着，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它们，从来没有离它们这么近。现在她见到了。它们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它们不是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人情味的机器。它们是人类智慧和汗水的结晶，是无数科学家、工程师、技术人员花了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设计、制造、发射、调试、维护的。它们是文明的象征，是科技的光芒，是那些不会修炼的、被修仙者视为“蝼蚁”的凡人，用脑子、用手、用心，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鱼是不哭的。龟也是不哭的。她也不能哭。
他们穿过了第二层防御——大气层。大气层很厚，从距离星球表面一千里的地方开始，一直延伸到地面。孟小鱼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了水里的石子，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大气层的摩擦力让她的身体发热，欺天符和瞒天符的灵光在摩擦中微微闪烁，像两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她咬着牙，把更多的灵气注入符箓，灵光稳住了，没有灭。
他们穿过了第三层防御——星球表面的雷达网。雷达站建在那座最高的金属塔上，塔高三千丈，塔尖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眼睛一样的雷达罩。雷达罩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一道无形的电磁波就会从塔尖射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扫帚，扫过整片星空。电磁波扫过孟小鱼身体的时候，瞒天符亮了一下，电磁波从她的身体上滑了过去，像水流过一块光滑的石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降落了。
降落在了一座城市的边缘。城市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栋楼都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颗被点燃了的、五颜六色的宝石。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汽车，有公交车，有自行车，有行人。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有婴儿。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拥抱。有卖东西的小贩，有逛街的年轻人，有跑步的锻炼者，有遛狗的老人。有学校，有医院，有图书馆，有电影院，有商场，有公园，有寺庙，有教堂。
孟小鱼站在城市的边缘，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凉。她认识这座城市。不是认识这一座，而是认识这一类——科技文明的城市。她上辈子就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人来人往，那些笑、哭、吵、抱、卖、逛、跑、遛——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