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鱼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还在那里,五颜六色的,大大小小的,远远近近的,像无数颗被钉在黑色绒布上的、不会说话的钻石。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修仙人的战斗,那么多处战场,域外修士、古代邪魔、道门内乱、三国混战、星域乱斗——那些所谓的“敌人”,真的是敌人吗?还是被夺取了家园之后、走投无路的人们,在绝望中发起的、最后的、没有任何胜算的反抗?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不是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灵魂深处翻涌的、要把她从内部撕裂的颤抖。
“孟小鱼。”何荷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她坐到了孟小鱼旁边,“你到底怎么了?”
孟小鱼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荷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离开。然后孟小鱼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梦,轻得像那颗星球上的那些正在死去的、无声的、不被任何人记住的凡人。
“何荷花,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杀的那些域外修士,也许不是坏人?”
何荷花愣住了。她看着孟小鱼,像看着一个说了疯话的疯子。
“你在说什么?”何荷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不安,还有一丝——她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情绪,“域外修士是敌人。他们入侵我们的世界,杀我们的人,夺我们的资源。他们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教官说的。历史书写的。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知道的事情,就是真的吗?”
何荷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孟小鱼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安静的、沉稳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不是愤怒的火,不是悲伤的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火又像水的、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感到不安的东西。
“孟小鱼,你在钻牛角尖。”何荷花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只是学生,我们在做任务,我们在考试。那些事情——那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
“那我们应该考虑什么?”
“考虑怎么通过考试,怎么拿到名次,怎么进入国家队,怎么为青云地区争光。”
“然后呢?”
“然后——然后修炼,突破,变强,成为一个厉害的修士。”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何荷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然后”是什么。修炼,突破,变强,成为一个厉害的修士——然后呢?然后继续修炼,继续突破,继续变强,成为一个更厉害的修士。然后呢?然后继续。然后一直继续。然后永远继续。然后——然后——没有然后。
孟小鱼看着何荷花,看着她的脸在飞舟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光。她知道何荷花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回答不了。因为没有人教过她“然后”是什么。教官只教他们怎么杀敌,怎么完成任务,怎么通过考试。历史书只写修仙者的辉煌,不写被修仙者毁灭的文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们——修炼是对的,变强是对的,夺取资源是对的。没有人告诉他们——那些被夺取的资源的原主人,是谁。
飞舟在星空中穿行了三个时辰,降落在了青云总校。二十个学生从飞舟上走下来,有的疲惫,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教官站在飞舟的舷梯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严肃。他一个一个地核对学生的名字,确认每一个人都安全返回了。
“任务完成。”教官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所有人合格。你们可以回去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公布成绩。”
学生们散了。有的三五成群地去食堂吃饭,有的独自回宿舍休息,有的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孟小鱼没有去食堂,没有回宿舍,没有打电话。她站在飞舟的舷梯下面,仰着头,看着天空。天是黑的,星星是亮的,月亮是圆的。和那颗星球上的天空一样——不,不一样。那颗星球上的天空,现在已经没有光了。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灯光。只有黑暗,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像坟墓一样的黑暗。
她低下头,背着书包,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宿舍。
何荷花在宿舍里等她。桌上摆着两份食堂打的饭,已经凉了,米饭硬了,菜汤凝了。何荷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爸发来的消息——“听说任务完成了?恭喜。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新产品线需要你测试。”何荷花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孟小鱼走进来,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饭凉了。”何荷花说。
“我不饿。”孟小鱼说。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何荷花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两份饭,走到门口。她打开门,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小鱼。”
“嗯。”
“你今天的那些问题——我会好好想想的。”
她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孟小鱼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她想那些被夺取了家园的、被毁灭了文明的、被当成了蝼蚁的凡人,在临死之前,会不会恨他们。恨这些修仙者,恨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视凡人为蝼蚁的、夺走了他们的一切的、来自另一颗星球的侵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