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鱼的疑惑是从那颗星球死去的那个晚上开始生根的。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她心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地、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发芽。她说不清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也许是在虚拟战场上,看着那些科技文明的飞船被灵能炮击穿、像断了翅膀的鸟一样从星空坠落的时候;也许是在防御核心建筑里,看着那颗巨大的、像心脏一样的星核被她亲手摘走、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时候;也许是在飞舟的窗户上,看着那颗蓝白色的星球陷入永恒的黑暗、眼泪滴在玻璃上的时候。种子落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细细的、柔弱的、但怎么也拔不掉的藤蔓。藤蔓缠着她的心,缠着她的肺,缠着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反复地想一个问题——她的穿越,真的只是“意外”吗?
上一世的她,死在高三的教室里。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然后她在这个世界出生了,变成了孟小鱼,变成了一个父母疼爱、老师欣赏、同学羡慕的“天才”。她画出了月龟符,画出了龟息符,画出了瞒天符,画出了欺天符。她在虚拟战场上百战百胜,从青云小学一路杀进了青云总校,从青云总校杀进了种子集训队,从种子集训队杀进了全国大赛。她的人生像一条被铺好了轨道的、不会偏离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开得飞快,开得平稳,开得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但真的是理所当然吗?
她在梦里遇见的那只龟——那只在湖底沉睡的、在海上吞噬月光的、在星空中漂浮的、透明的、和天地融为一体的龟——是谁?那些符箓——月龟符、龟息符、瞒天符、欺天符——是她自己画出来的,还是那只龟借着她的手画出来的?她的天赋,是她的,还是那只龟给她的?如果那只龟不在了,她还会画符吗?她还能画出那些让所有人震惊的、失传的、古老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符箓吗?她还是“天才”吗?她是谁?她还是她自己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不肯安静的老鼠,在她的脑子里吱吱乱叫,叫得她头疼,叫得她睡不着觉,叫得她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下来,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盯到饭凉了、菜凝了、妈妈在旁边喊了她三遍“小鱼你怎么不吃”她才回过神来。
妈妈是在成绩公布的那天从市区赶过来的。总校给孟小鱼的父母分了房子,两室一厅,带独立卫浴和厨房,还有一个小小的修炼室。爸爸在总校的丹药室当技术顾问,妈妈在总校的裁缝铺当师傅,两个人都在总校有了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宽敞的住所。他们从青云镇那个灰扑扑的小区搬到了市区这栋崭新的、明亮的、到处都闪着光的楼房里,像两只从旧壳里爬出来的、换上了新壳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妈妈每天都会给孟小鱼做饭。不是食堂的饭,不是外卖的饭,而是她自己亲手做的、用灵米、灵菜、灵肉、灵泉水和满满的爱做出来的饭。她总是做很多,多到孟小鱼吃不完,多到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剩菜。孟小鱼说她做太多了,她就说“你训练累,多吃点”。孟小鱼说她吃不完会浪费,她就说“吃不完留着明天吃”。孟小鱼说剩菜不健康,她就说“那你就今天吃完”。孟小鱼不再说了。她坐下来,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盘子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妈妈看着她吃完,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的、欣慰的、像农民看着丰收的庄稼一样的笑。
但孟小鱼感受不到那种笑了。
不是“感受不到”,而是“感受不到了”。她知道妈妈在笑,她知道妈妈的笑是因为她,她知道她应该感到温暖、感到幸福、感到被爱。但她的心像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怎么也捅不破的膜裹住了,外面的温暖进不来,里面的自己也出不去。她坐在餐桌前,吃着妈妈做的饭,听着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瘦了”“你黑了啊”“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你们训练怎么这么苦啊”,她听着,点着头,嗯嗯地应着,但她知道自己不在那里。她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她说不清、道不明、找不到地图、也问不到路的地方。
爸爸也来了。他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宿舍看她,带一些丹药室新研发的、还没有上市的补气丹、回血丹、清心丹。他把丹药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告诉她——这个是训练前吃的,可以提升灵气运行速度;这个是训练后吃的,可以加速体力恢复;这个是睡觉前吃的,可以帮助深度睡眠、提高修炼效率。他说得很仔细,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学术报告。孟小鱼听着,点着头,嗯嗯地应着,把丹药收好,放进抽屉里。爸爸看着她收好丹药,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的、欣慰的、像老师看着学生考了满分一样的笑。
孟小鱼也笑了。她知道自己应该笑,所以她就笑了。笑完之后,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何荷花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她们住在同一个宿舍,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何荷花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孟小鱼的不对劲。她发现孟小鱼不再用龟息符了——不是“少用”,而是“不用”。以前孟小鱼每天要用三到四张龟息符,给自己争取更多的训练时间,现在一张都不用了。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训练,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不会出错的、精确到秒的钟表。但她画符的时候,手在画,但眼睛是空的。不是“专注”的“空”,而是“空洞”的“空”——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壁还在,井口的石头还在,打水的轱辘还在,但井里没有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