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鱼。”何荷花有一天晚上熄灯之后,躺在床上,对着黑暗说,“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孟小鱼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平静的,平稳的,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死水。
“你骗不了我。”何荷花说,“你画符的时候手在画,但你的心不在。你画出来的符灵气是通的,但味道不对。”
“味道?”
“符箓有味道。就像菜有味道一样。你以前画的符,灵气是活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蹦蹦跳跳的,充满了生命力。你现在画的符,灵气是死的,像在冰箱里冻了三个月的鱼,硬邦邦的,没有灵魂。”
孟小鱼沉默了。黑暗中,何荷花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何荷花知道,她在哭。不是大声地哭,不是小声地哭,而是无声地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枕头上,被棉花吸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何荷花没有拆穿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孟小鱼,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有些眼泪,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的。
赵铁兰和陈青云也注意到了孟小鱼的变化,但他们没有何荷花那么细腻。赵铁兰以为孟小鱼是训练太累了,给她带了一些林海小学特产的、能提神醒脑的灵茶。陈青云以为孟小鱼是想家了,给她带了一些剑鸣小学特产的、能安神助眠的灵香。孟小鱼收了灵茶,收了灵香,说了谢谢,笑了一下。赵铁兰和陈青云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走了。
他们都走了之后,孟小鱼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灵茶泡了,把灵香点了。茶是香的,香是甜的,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让人想睡觉的、像妈妈怀抱一样的气息。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是金色的,一只鸟从窗外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只鸟,忽然想到——它要飞去哪里?它知道它要去哪里吗?它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吗?它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不应该飞?也许它应该停下来,落在一根树枝上,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天,看云,看阳光,看别的鸟从它头顶飞过?
她不知道。她不是鸟。她是一条鱼。一条被困在岸上的、不会呼吸的、快要干死的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一条被拉长了、拉细了、快要断掉的丝线。训练还在继续,虚拟战场还在开放,域外修士、古代邪魔、道门内乱、三国混战、星域乱斗——他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赢了一场又一场。教官说他们的进步很快,说他们很有希望在全国大赛上拿名次,说他们是青云地区这些年培养出来的最好的一批学生。何荷花、赵铁兰、陈青云都很高兴,训练的时候更卖力了,画符的时候更认真了,修炼的时候更专注了。孟小鱼也训练,也画符,也修炼,但她知道自己不在那里。她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她说不清、道不明、找不到地图、也问不到路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黑暗,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像坟墓一样的黑暗。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四面都是墙,墙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墙很厚,厚到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答。她又喊了一声——“何荷花?赵铁兰?陈青云?爸妈?”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回去。回到训练场,回到赛场,回到那个有光、有声音、有温度的、大家都在一起的世界。但她找不到回去的路。
去国都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全国大赛在国都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才们汇聚一堂,争夺小学组筑基以下级别的全国冠军。青云地区代表队有八个名额,孟小鱼是其中之一。消息传回青云镇的时候,青云小学挂起了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孟小鱼同学入选青云地区代表队,出征全国大赛”。白鹿真人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画符。他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符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看着那个圆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