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在未烬轩内静养了半月,窗外秋意一日深过一日。
将军的血非常神异,不仅将刁钻的南疆余毒涤荡得干净,连带着银面具所予药物之中的依赖性一并压制。
这是个意外,更是个变数。
白晔对着铜镜中仍面目苍白的自己,缓缓用木梳梳理银发。
他决定将此事隐瞒下来,不对银面具提及。
棋子与否他早已认命,所求不过是为师门昭雪,但若能悄然多出一分主动,哪怕仅是一丝喘息之隙也是好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白晔对着镜中人看了看,他已然决定之后无论如何艰险,他必竭尽所能护好将军。
不惜一切。
他的月清辉皎洁,不应被这些污浊血色沾染。
今日白晔重回宫廷,脚步比往日放得缓,司礼监袍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更显身形清瘦。
甫一踏入熟悉宫苑,白晔便察觉到了异样。
往日穿梭往来各司其职的内侍宫人虽依旧垂首疾行,却能隐隐地看出惶惑不安。
负责洒扫宦官行动迟疑,交接文书的小火者窃窃私语忽高忽低,连廊下当值的内侍眼神都比平日飘忽。
整个内廷仿佛一群失了头羊引领的羊群,茫然四顾着连最基础的差事都磕绊滞涩起来,不知雨从何处来的压抑笼上了朱墙碧瓦。
白晔了然其中缘由,他步履缓慢地朝着司礼监衙署方向行去,眼风扫过几个面熟的小内侍,他们触及他的目光,惶里惶急地加快手里的工作。
白晔行至一处廊庑转角,正巧遇见平日在他手下做些跑腿活计的小太监宋鸣,他神色仓皇地抱着一摞簿册,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白、白公公!”
宋鸣抬头见是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躬身,压低声音道,
“您……您大安了?回来当值了?”
白晔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他一下,假装疑惑低声问道:
“宋鸣,我瞧今日宫里行事都慌慌张张的,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才将将回来,正一头雾水。”
宋鸣见已升任代秉笔的白掌印回归,心中那点子惶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四下飞快扫了一眼,朝白晔凑得更近些,用气音说道:
“白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是……是御-用监的吴掌印,昨日在老祖宗平日处理文书的静室暗格里,发现了……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小的们哪里知道,只听说关乎甚大,骇人得紧!吴太监当即就呈给了陛下!”
宋鸣抖了抖:
“陛下看后龙颜震怒,当即就宣了老祖宗过去问话……这都一天一-夜了,西暖阁那边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老祖宗也没见回来。司礼监现在群龙无首,几位大珰都不敢擅专,底下各监更是都乱了套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行差踏错,触了霉头。”
白晔听着,眉头适时轻轻蹙起忧色,低喃道:
“竟有此事……老祖宗他……”
他适时止住话语,仿佛不忍也不敢深想,他拍了拍宋鸣的肩膀,温和道,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谨言慎行,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莫要慌乱。”
“是,是,多谢白公公提点!”
宋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抱着簿册匆匆去了。
白晔独自立于廊下,他缓缓抬步继续朝着司礼监衙门走去。
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