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暖阁内满地狼藉,盛着太医院精心熬煮汤药的甜白釉暗龙纹碗此刻已粉身碎骨,凄惨地躺在金砖地上。
深褐药汁泼溅开来,浸-透了散落一地的奏章书页,纸页黏腻蜷曲着,墨迹污渍混作一团。
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薛涛笺孤零零地飘在药渍边缘,笺上的几行墨迹,汇成一首题为《夜忆先帝衍公》的诗。
赵寰半躺在宽大紫檀木龙椅里,整个人深陷其中,像一头被剧痛和暴怒耗尽气力的困兽,凤目里的火焰烈得骇人,刚刚砸了药碗的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天子眸光死死地钉在下方,深深埋首的冯敬跪伏于金砖之上。
他的“大伴”,司礼监掌印,内廷第一人,他父皇留下的他最倚重的老奴。
头发泛着银霜的老人穿着深紫蟒纹贴里官袍静静地跪在那里,姿态恭顺到了尘埃里。
向下俯视的赵寰看着他清瘦的微驼脊背和黑色三山帽,眸光几要生生烧穿这层紫色蟒纹,烧透这副看似平和恭顺的皮囊,一直看到这颗深不见底的心里去。
呵……
赵寰心中冷笑,他又想起了地上那首诗,上面的字句早已烙进他的眼底。
旧袍封箧笥,残梦绕丹墀。
他登基至今十一年了,无一日!
他竟从未见过冯敬穿过那身内官大珰应穿的赤红坐蟒服,这老东西永远是一身深紫。
可在他还小的时候,在他父皇赵衍身边,他见过!他无数次见过!
那时的冯敬年轻些,身姿还是笔挺的,总穿着那身鲜亮赤红蟒袍,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跟在父皇身后,那赤红是离真龙最近的色彩。
而如今……
赵寰眸光望着冯敬身上那袭深紫官袍,端庄沉凝的紫无可指摘,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原是……朕不配吗?
他不配拥有父皇那般能让近侍心甘情愿服侍的威望?不配得到这老奴对父皇那般毫无保留的忠诚?!
“炎晖正永日,龙隐恰当时。”
赵寰终于开口,被怒火灼伤了的喉咙在西暖阁里缓慢清晰地切割开,念着诗的天子眸光没有一分一毫离开冯敬。
“旧袍封箧笥,残梦绕丹墀。”
“十载承遗泽,深宫守故仪……冯敬,冯大伴!”
他的手紧紧抓住龙椅扶手,凤目中的火焰几要喷射出来,死死烧灼着下方仿佛亘古不变的跪姿。
“好一个承遗泽!好一个守故仪!你承的是谁的遗泽?守的又是谁的故仪?!你告诉朕!你这十一年在朕的身边守的究竟是朕的规矩,还是你心里那点残梦?!”
诗句将过往十一年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早已腐烂流脓的真实,赵寰越想越觉得寒意刺骨,怒意滔天。
“犹言……”
天子念到最后他拿到诗笺时就已被旧茶渍污损到字迹漫漶的半句,用尽了力气的他缓慢地靠回椅背,他忽然干涩短促地笑了。
“呵……大伴啊,大伴。‘犹言’后面是什么呢?嗯?”
赵寰语调轻柔地循循善诱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来,给朕好好说说,有什么话你憋了十一年不敢说?”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眸光缠绕住伏地的老臣。
“真正好,现在……朕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