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跪伏着的冯敬就像一片被秋雨浸沤得沉黯的残败紫叶,紧紧贴附在金砖地上。
老人额头抵着砖面,深紫蟒纹贴里官袍失去了华彩,揉成团浓得化不开的哀戚暗影。
《夜忆先帝衍公》这首诗不是他写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当那笺纸被呈到他面前,他只消一眼心便一沉。
这字迹可仿得真真好,好到他这个本尊乍看之下都不由得愣了瞬,真要疑心自己是否曾在一个梦回深处的夜晚,真的提笔写下过这些锥心句子。
不是他,可他知道,无人会信了。
当字迹真到这样的地步,真伪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吴顺忠,御-用监掌印,是个眼底藏着火的心思活络的中年人。
多年前他便瞧出这孩子不甘久居人下,想往上再窜一窜。
他知其心基尚浅,拔擢至司礼监此等机要之地恐心浮气躁反生错漏,便有意压了一压,想着再磨几年心性。
而今看来是等得急了,心火煎成了焦炭,见了这能将他这拦路石一举掀翻的“铁证”,自然迫不及待地要拿去陛下面前邀一份泼天功劳与晋身之阶。
这心思冯敬懂,深宫之内谁不想往上走?
但这仿造诗笺的手笔绝非顺忠那点水浅能耐所能为,背后定有更深的水和更幽的漩涡。
能将他笔迹揣摩临摹至这般以假乱真境地之人,对他这司礼监掌印之位乃至对他身后所系的先帝旧脉出手之人,所图谋的又岂止是扳倒一个老宦官这般简单?
犹言……犹言……
冯敬咀嚼着这被茶渍污损语焉不详的末句,他如何能知道伪造者原本要写的是什么?
但他能猜得出,定是足以将他这颗苍老头颅彻底钉死在怀恋旧主藐视今上之柱上的字句。
说来也奇,这诗写得模糊暧昧,独独那最要害的一句却偏偏被茶渍抹去。
是伪造者故弄玄虚?还是……另有曲折?
不过,冯敬心下澄明如镜。
衣袍服制之事确确实实是他自个儿留了话柄,给暗处之人递上了一把趁手的刀子。
人若是困在情意里,无论是忠是念,是恩是怨,心便容易失了准绳。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错处,可称是人之常情,可放在这九重深宫天威咫尺之地,一丝一缕的偏斜便是授人以柄,足以致命。
钧景帝赵衍。
冯敬闭了闭眼,又想起先帝的帝颜。
由义而济,布义行刚,致志大图。
先帝知他用他,将偌大内廷与司礼监权柄毫无保留地托付于他。
他服侍先帝三十余载,从青丝到白发,他的帝王,他的天,就那么在那场金火中无了,化为了史书上几行冷冰文字。
这叫他如何能全然放下?如何能心无余念?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多年,纵使有意眼耳自盲自聋,也会知道那场金火没有它烧得那样那么干净。
放不下,他确确实实放不下。
那身赤金红蟒袍他也确确实实穿不上了。
前朝遗老?弄权奸宦?
不,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前朝旧物,一个早已被岁时磨去所有锋棱、苟延残喘至今的六十六岁老人,一个断了根脉再无可生可养的阉残之身。
这首诗无论真伪,已然狠狠钉入他与当今陛下之间,裂痕既生便难再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