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了旧情,留了余地。
前朝旧物也该被安置在故主陵前,这般结局也正是宿命。
他沉默了片刻,弯曲脊背伏得更低,额头再次触碰金砖。
“老奴……谢陛下隆恩。”
赵寰没有再看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手拂去不快的尘埃。
……
日头已西斜,巍峨宫墙的影沉沉压上漫长宫道。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司礼监掌印冯敬被撤职发往定安山守延陵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早已悄然渗透进朱墙碧瓦的每一个角落。
冯敬的东西不多。
一个在深宫浸淫了一辈子的人,临到离去能带走的也不过几件常服,几本翻毛了边的旧书,一方用了多年的旧砚,并一些零碎私物,统统收进一个半旧青布行囊里。
他换下深紫蟒纹贴里官袍,白发用一根普通木簪绾住,穿着一身布料寻常的鸦青粗布直裰,空落落地挂在他清瘦肩背上。
冯敬背着不大的青布行囊缓慢稳当地走在通往北宫门永安门的长甬道里,一步一步朝着宫外走去。
宫门已遥遥在望,冯敬脚步却顿了。
宫门内-侧静静地立着一些人,不多,十余个,有老有少,皆穿着各监各司不同品阶的宦官服色。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儿,见到冯敬走来,眸光都默默地投向他,投向这位曾执掌内廷数十载的老人。
他们都是冯敬的孩子。
没有血脉相连,但在这深宫壁垒之中都曾受过他的提点照拂,在他手下当过差领过训的宦官。
宦海浮沉,人心回测,冯敬掌印时未必对每个人都施以重恩,但在此刻他触怒龙颜跌落尘埃的时刻,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念着过往或真或假的一丝好,冒着实实在在的风险,在这最后一段宫道上安静地等着。
只为送他一程,看他最后一眼。
冯敬眸光将这些熟悉面孔一张张看过,他们都已经大了,他最年轻的孩子如今也过了加冠之年。
他自己更是满头华发,形如槁木。
最终冯敬眸光落定在人群边缘,与他同样有着一头银发的孩子身上。
身姿清瘦挺拔的白晔静静地站在那里,司礼监代秉笔的袍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在渐暗天光下有些模糊,一双浅淡眸子平静地回望他。
冯敬脚步未停,继续朝着北宫门走去,
经过这群沉默的送行者时,他轻轻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慈和淡笑,哑声道:
“都散了吧,回去当值。宫里……的活儿还多着呢。”
众人闻言,有人嘴唇翕动,但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冯敬径直走到白晔面前停下,他仰头看了看宫门外未被高墙分割的辽阔天空。
暮云舒卷,归鸟投林。
他又看了看白晔平静浅淡的眸子,老人轻声道:
“白晔啊,这里头……你年岁最轻。”
他将自己肩上不大的青布行囊缓慢地解了下来,他递过去,眸光温润地看着白晔,
“帮咱家拿拿这个包袱,陪我这个老朽……走完这段出宫的路吧。”
白晔垂下眼帘,眸光落在半旧的青布行囊上,片刻他伸出手稳稳地将包袱接过,挎在自己臂弯里。
“是,老祖宗。”
白晔低声应道。
冯敬笑了笑不再多言,继续朝着永安门走去,落后半步的白晔沉默地跟上。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旁高耸沉默的宫墙将最后天光切成狭窄一道,青石板路被暮色浸染冷光,前方宫门外暮色苍茫的天地即将豁然开朗。
送行者们依旧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二人缓缓融入渐浓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