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寰听完了。
冯敬描绘的那些赞誉荣光的确存在过,可现在的他听着却格外刺耳,像隔着厚水晶罩子观看精致得毫无温度的华美盆景。
那是他,却又不是他。
七岁之前那个聪慧早熟的孩子,被父皇如珠如宝捧在掌心的意气风发麒麟儿,是尚未经历那场几要夺去他性命的大病的赵寰。
那些荣耀对他而言已是镜花水月,是另一个被命运全然眷顾的幸运健康的孩子的故事,与后来缠绵病榻的他在药石中惊悸挣扎的漫长岁月,割裂成了截然两世。
赵寰扯动嘴角,从喉咙深处溢出声讽刺的轻哼,打断了冯敬话语中残存的温情余韵。
天子缓缓向后靠去,重新陷入龙椅的阴影里,疏离地谈论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尘封戏文:
“冯大伴倒真是好记性,这些镶了灰的陈年旧事难为你还记得这般清楚。”
他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复杂,冰冷尖锐道:
“只可惜大伴似乎忘了,你口中那个先帝心尖尖上的孩子,七岁之后便是个终日需与汤药为伍,既受不得惊也受不得累的药罐子。你记得他解西戎难题,可知他病中呓语的惶恐?记得先帝赐他白虎刃的期许,可知他连握稳那刀的气力都匮乏?”
他抬眼眸光刺向冯敬:
“你记得的都是先帝在世时的好,那之后呢?朕这十一年的御极生涯,在你心里又当如何?比之你念念不忘的残梦与故仪,孰轻孰重?”
尖锐诘问悬在冯敬低伏的脊背之上,良久冯敬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沉淀了岁月的老人疲惫真诚道:
“陛下……人老了难免有些旧念,就像是压-在箱底最深处偶尔翻出来看看的旧衣裳。可是……”
他枯叶般伏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可是人活着,眼睛看着的,耳朵听着的,心里惦着的终究是眼前的人,眼前的日子啊。”
“后来陛下玉-体欠安,奴婢便不常常见到您了,再后来……奴婢再见陛下,便是陛下在登基大典上,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站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那之后奴婢这双老眼看着的便是您了。”
冯敬的话具体起来,细数着岁月:
“奴婢看着陛下,每日五更准时起身,穿戴整齐,撑着病骨支离的身子一步步走上奉天殿,每日朝政风雨不歇,十一年如一日。”
“奴婢看着陛下,夜里西暖阁的灯火常常要亮到子时过后,小山似的奏章您一本本地批,冷汗出了都悄悄用帕子拭去,怕污了奏本。”
“奴婢看着陛下,一碗碗汤药那么苦那么涩,闻着都让人舌根发紧。可只要太医说一句于龙体有益,陛下便会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饮尽。日日的苦日日的咽,光奴婢这双眼睛看见的便有十一年。这还不算……陛下在潜邸时那些更早的年月。”
“陛下刚登基时是什么光景啊……四海动荡,北狄叩关,西戎扰边,南疆生变,东夷也不安稳。朝堂之上老臣心思各异,新臣根基未稳,潜流暗涌,国库……也不那么丰-盈。”
“可就是这样,陛下一点一点地把朝堂稳了下来,治理得有了今朝模样,把这万里江山从风雨飘摇中拉回到太平年景里。四夷渐次退边,不敢再轻易造次;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虽仍有角力,却也维持着不易的均衡。”
冯敬深深慨叹:
“不容易的,陛下真真是不容易。”
“老奴知道,贩夫走卒有生计之艰,朝臣将帅有宦海之险。天下皆有苦楚,更何况心系天下的天子。陛下您的心要装着整个天下,您的苦便也是天下的重量。老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话语至此,冯敬不再多言,一切都摊开在这片狼藉中,将额头抵在金砖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赵寰疲惫涩然地坐在龙椅里,他重新打量着地上的冯敬。
他不仅仅是一个心怀怨望留恋前朝的老奴,一个需要警惕的权宦,那也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旁观了他十一年来所有挣扎努力的老人,那些他自己都已经麻木的艰辛被这个老人清晰地记住。
那首诗已扎进了君臣之间,冯敬不能再担任司礼监掌印,这个离帝王最近位置太敏感,容不得丝毫猜忌。
但杀了他吗?
赵寰眸光望着地上的这片深紫,十一年里这老奴确有私心旧念,但也确确实实履行着一个大伴的职责,看着他,守着这内廷的运转。
罢了。
帝王开口:
“冯敬。”
地上的那团紫布一颤。
“你年事已高,司礼监事务繁剧,不宜再劳神了,去定安山的皇陵吧,那里清静。”
赵寰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的灰蒙天空,他终究还是补了一句:
“给……先帝守延陵去吧。”
冯敬伏在地上的身躯又枯槁了些,但他知道,以帝王脾性已是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