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一时之间,竟凭空生出无数条窄长的梭子舟,它们从四面八方破雾压来,如蝗虫过境。
数十个蒙面水匪抡着锈迹斑斑的铁钩,钩尾系着粗粝的麻绳,振臂一抛,钩尖深深扎进船舷。
不过瞬息,一群人踏着绳索攀援而上,如履平地,惨叫与哭嚎混在一处。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首,有的已经死透,有的断了手脚还在抽搐,血浆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淌。
整条船顷刻间化作修罗地狱。
方巧娘那木讷的夫君,方才被支去船尾买鱼,此刻恰好拎着两条用草绳串了嘴的活鲫鱼急匆匆地赶回,脸上还带着兴奋讨好的笑。
忽而瞧见了方巧娘的尸身。
手下被惊的一松,鱼落甲板,鳃处一张一合,徒劳翕动。
余郎君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再看自家娘子第二眼,拔腿就跑。
江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姜窈浑身冰凉。
瞧吧,就算是夫妻又如何。
生死关头,人心总是经不得称量。
余郎君跑得极快,但很快又猛地刹住了脚,慢慢退了回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水匪从船舷边翻身而上,正正堵在他面前。
那人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挂着一串新鲜的碎肉,余郎君跪地求饶,涕泗横流。
那人咧嘴一笑,大刀往前一送,又狠狠一抽,余郎君嘴里吐出一串含混的血沫,整个人便软软歪倒在甲板上,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
姜窈站在几步开外,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她嘴唇剧烈哆嗦,面色惨白如纸,两条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几乎撑不住身子。
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磕在船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水匪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来,语调懒洋洋的啧了一声。
“没成想,这还有条漏网之鱼,小娘子,快快将帷帽脱了,让爷瞧瞧你的模样!”
姜窈心头一沉,下意识压住帽檐,指尖都攥得发白。
她知道自己貌美,若是死在这匪徒刀下倒还好,可若是活着,下场只怕比死要不堪百倍千倍。
那水匪眯眼逼近,肆无忌惮在她身上刮了两圈,落在她露在外头的白皙手腕上,立刻垂涎三尺。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想来脸也差不到哪儿去。”
说着又近一步,浓烈的汗臭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拿刀背敲着自己的手心,嘴里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娘子莫要害怕,爷这人瞧着凶,对女人可是疼得紧。跟爷回去,给爷暖几天被窝,夜里把爷伺候舒坦了,爷兴许还能留你条性命。”
姜窈死死咬着牙,目光飞快地在四周睃巡了一圈。
满船逃窜的人,遍地的火光,唯独不见沈砚的身影。
她有些庆幸,阿砚素来机警,身手又好,兴许见形势不对,已先行脱身。
可这念头只浮起一瞬,她的心便止不住地往下坠,如同落进冰窖里,牙关都开始打颤发冷。
他果然走了。
他果然抛下她了。
是了,方巧娘与余郎君这样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只是阿砚的嫂嫂。
况且明轩早已写下放妻书,她与他此刻甚至连叔嫂也不算了。
她曾经收留过阿砚,多多少少总有些情分在,可这点子情分,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饭之恩而已,难不成叫人家豁出性命相护吗?他能逃出去,总好过同她一起死在这江上。
可不知怎么,眼角的泪混着血污,不听使唤的往下坠。
原来,在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早不知不觉将对方当做了依靠。
如今这依靠骤然抽身,她才觉出脚下如万丈深渊,而自己仿佛站在钢丝绳上,摇摇欲坠。
姜窈咬了咬唇,将那股酸涩狠狠压了回去,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她又定了定神,将声音放得冷厉了几分,“你莫要再靠近!我夫君方才去船尾取水,转眼便回。”
“他通身好武艺,等闲三五个人近不得身,你若敢动我分毫,他定将你碎尸万段,丢进江里喂鱼!”
这话本是为了镇住那水匪,孰料那人听后非但不惧,反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满脸的轻蔑与得意:
“夫君?你夫君怕是早被砍成肉泥,沉在江底喂王八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黏回姜窈身上,语气里透着下作的兴奋来:“你竟然是个妇人,好,好得很!”
“爷生平最爱人妇,比那些没开脸的雏儿识趣得多……”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前迈出一大步,大手已朝她腕间抓来。
就在这当口,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上水匪的后背。
沈砚手里反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骨刀,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刀刃贴着脖子狠狠一拉。
那水匪连叫都没来得及,血浆如泉眼般从指缝里喷出,身躯轰然倒地,震得甲板都跟着一颤。
水匪还没死透,喉咙里一阵阵地响,似乎在说着什么。
沈砚却一眼都不看,跨过那人,一把攥住姜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少年的俊脸上溅了几滴血,顺着冷白的下颌缓缓淌下,更衬得眉宇间深沉冷酷。
“嫂嫂,你冷静一些,囡囡还在舱里。”他晃了下姜窈不住颤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