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
囡囡还在船舱里!
姜窈猛地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踉踉跄跄地往回奔。
舱房此刻已是满地狼藉,桌椅翻倒,被褥散乱,窗户不知何时被撞破了一个大窟窿。
两个蒙面的水匪正背对着舱门,一头扎在那口翻倒的衣箱里,肆无忌惮地翻拣。
其中一人将翻捡来的几串珍珠项链胡乱绕在粗壮的脖子上,又将各类金银首饰尽数朝胳膊上套。
那些浑圆的珠宝衬着黝黑粗糙的皮肉,显得不伦不类,他们却浑然不觉,放肆大笑。
完全忽略了床尾还安睡着一个奶娃娃。
姜窈吓的肝胆欲裂,牙齿打颤,踮着脚偷偷往小榻上摸去。
然而那蹲在地上的水匪比她更快。
那人有所觉,长臂一伸,鬼头大刀的刀尖便已挑住了襁褓的系带,将那小小婴孩勾到半空。
囡囡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醒了,哇哇大哭,稚嫩的啼哭声在刀兵相接的喧嚣里显得格外微弱。
姜窈只觉那把刀是捅进了自己心窝,扑通一声跪倒,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眼泪顺着惨白的面颊往下流。
“大爷,大爷求求你!你把孩子还给我,钱财地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放了我女儿!”
水匪本欲一刀结果了这个碍事的妇人,可忽然转了念头。
他在江上杀人越货,死在他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
那些人中有的是达官显贵,有的是赤贫奴仆,可在生死面前,无一不伏地跪拜,吓得屎尿齐流。
见得多了,便也腻了。
他更喜欢看这些人被逼到绝处的样子,比如夫妻反目,兄弟成仇。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母女分离。
水匪捏着刀柄,大笑着将那小小的婴儿吊在窗外。
底下便是湍急的江水,浊黄的浪头翻涌着,发出震耳的轰鸣。
男人手中刀尖微微倾斜,姜窈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失了倚仗,直直往下滑落。
一阵天旋地转,她不顾一切的扑到窗口,指尖堪堪擦过襁褓的布料。
却终究差了那么一寸。
那一寸,便是天堑。
翻涌的浊浪里,那小小的襁褓只浮沉了两下,便被一个浪头卷出去数丈之远,转瞬便没了踪迹。
“囡囡!囡囡——!”絮娘面无人色,凄声惨叫。
沈砚结果了两个水匪,将骨刀从仍在抽搐的尸首颈间拔出,一转头,便见嫂嫂半个身子已探出船外。
女子的裙袂在江风中猎猎翻飞,青丝散乱如瀑。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蝶,下一刻便要纵身跃入浊黄的江涛之中。
沈砚只觉心脏骤停。
幼时被亲娘厌弃,逃亡路上无数次濒临绝境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嫂嫂,别去,别去!”
他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她挣不脱,双手便胡乱拍打着他的手臂,指甲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两腿乱蹬。
绣鞋踢掉了一只,落在船板上,又被晃动的船身颠进江水里。
“放开我!囡囡……我的囡囡还在下面!”她哭得浑身发抖,嘶哑声透出一种近乎疯癫的执拗,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母兽。
“嫂嫂!”沈砚将她的腰箍得更紧,一向沉静的嗓音终于破了功,带出几分罕见的凄楚,“嫂嫂,求你,冷静些!”
“这江水湍急如奔雷,底下暗礁密布,莫说你不会水,便是水性极好的人落下去也未必上得来!你这般跳下去,不是救囡囡,而是白白送死……”
可姜窈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她只是拼了命地摇头,眼泪混着散乱的青丝糊了满脸,破碎无望。
“是我不好……是我没看住囡囡……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和明轩的女儿!她还那么小,她一个人在下头会怕的……”
她说着,忽然凄凄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惨人。
“阿砚,你放开我,让我下去陪她吧,囡囡夜里总要攥着我的手指才肯睡的,我下去陪她,她便不怕了……”
她说着,又挣扎起来,那力道大得沈砚几乎要控不住她。
嫂嫂一心求死。
她竟然一心求死!
沈砚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那团幽冷的火燃得更沉了些。
他不再劝她,一记手刀下去,姜窈头无力地垂下,歪靠在他肩头。
沾满泪水的长睫轻轻阖上,像是终于从这无边的噩梦里解脱了出去。
沈砚托住她软下去的身子,脱下自己的外衫覆在她身上。
江水打湿了他的单衣,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紧绷的脊线。
“嫂嫂,对不住。”
他垂下眼,目光在姜窈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一息,抬手,温柔的替她拭干眼泪。
“纵然你醒来会恨我,怨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