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将目光转向台下，看向三层叠三层的人群。黑压压的，都因这突兀转折而一 怔，继而兴奋起来。

他垂下眼眸，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却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顺便传遍了剑鸣谷：

“某观诸位道友演武，心有所感，偶得一式，” 他顿了顿，抬起眼，眸光深邃，扫过台下一张张带着好奇、敬畏、期待的脸庞，若有似无地再次掠过那道青松，“请诸位——品鉴。”

话音落下，那柄随他走过了万水千山的青泓剑，缓缓自鞘中而出。

剑身与剑鞘内壁摩擦，发出清越的啸鸣，如清风拂玉磬。

在场修士见状，皆是露出讶异之色，随即纷纷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定格于那抹自鞘中缓缓而出的寒光。

极少有人见过肃玉朝的剑真正出鞘，还活着的就更少了。许多人曾在心底暗自揣测想象过，究竟何等惊天动地的对手，究竟何等生死一线的危局，才配得上他剑出鞘、现霜寒。那剑下风华，又会是何等风采。

没想到，今日竟在平平常常、并非生死相搏的演武台上，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毫无征兆地，见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手中那柄随身的“青泓”，虽是百炼精钢融奇金，锋锐无匹，断非凡品，却已无法匹配、承载他如今的境界了。

然而，剑道至境，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大宗师手中，凡铁亦是神兵，更何况是这柄陪伴他多年、早已心意相通的长剑了。

他一手持青锋，一手并指如剑，缓缓抬起。

动作缓缓，却自带一种奇特的韵律。随着他的剑指滑动，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仿佛牵引了整片天地，山的沉凝、云的缥缈，乃至更广阔的天地气机，皆随之而流转。

无人能说清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心跳，都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指尖的移动而不自觉地放缓、拉长，被纳入一种玄妙的节奏之中。

直到他的剑指悠然转动，以那奇特韵律，转至特定的玄妙方位，微微一顿——

“铮——！”

他右臂微抬，青泓剑轻颤之间，陡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直上九霄的剑啸。

剑光，于焉骤亮——

是九霄虹光现，晨曦洒青穹，是北辰旋北斗，月华泻凡尘。

肃玉朝舒臂回转，步踏辰罡，腰肢扭动回旋间，刚健而又曼妙。

天地气机也随着他的牵引，恍惚间，折射出万般生花妙景，似真似幻、难喻难言。

旋身折腰引清风，衣裾合光化流云。

肘移腕绕势连绵，最后一剑甩出——

银河翻涌，霜华迸现。

全场寂然，皆被一并卷入了那翻涌的银河之中。

台上台下，观者无数，无不如在幻中谷中。

心神摇曳，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夕。

不知过了多久，场中那令人魂悸魄动的光华与韵律才渐渐消散，只余下淡淡清辉余韵。

人们方才大梦初醒，陆陆续续地从那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眼中仍残留着未曾散尽的迷离，难以置信的惊叹……

一颗颗心兀自激烈地鼓动着，撞击胸肋，久久难以平复。

良久，那位负责仲裁的青云剑宗长老，仿佛从一场瑰丽大梦中挣扎醒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翻腾不休的惊涛骇浪。又定了定神，方才声含隐颤地问道：“道友方才一剑，惊世绝艳，不知……可有名号？”

话一出口，他忽然想起之前论道崖上，肃玉朝面对类似询问时，那轻描淡写的“无名”之答，不由又追问了一句：“莫非……此惊天一剑，亦是无名？”

肃玉朝此刻已还剑入鞘，长身玉立，雪白衣袂在山谷微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已然收敛，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疏懒模样。唯有那双眼眸，仍留着未散尽的光华，璀璨摄人。

他地目光再次慢悠悠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一张张写满震撼、茫然与炽热的脸庞。最终，仍是若有似无地、极其短暂地，在那个玄青苍翠、如松似竹的身影上略一停顿，上去挠了一把。

随即，唇角微勾，三分疏狂、三分戏谑，余下四分，则是……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味深长。

那早已被酒浸透了的嗓音，带着一惯地慵懒沙哑，在这剑光初敛、余韵未绝的寂静山谷中响起，拖长的尾音，较平日里，更多添一分撩人心弦：

“此剑——名，‘问心’。”

问心？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这“问心”二字，听起来，更近乎修者内省与叩问本心之意，似与刚才那剑意浩瀚磅礴，绚烂如星河倒悬、清寒似霜华迸现的剑境并不如何相符。

那青云长老疑惑之下，下意识地追问道：“恕老朽愚钝，这‘问心’二字，怎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