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深邃的凤眸中,星河碎影流淌,熠熠生辉,顾盼间光华流转,再次状似无意地,轻飘飘地扫过某处。旋即收回,语气轻松写意,却字字敲在了某人的心尖之上:
“当然是——”他故意顿了顿,悠长的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字字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问,‘我,可得你心’?”
“……”
整个剑鸣谷,先是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云都呆愣茫然。
随即——
轰!
巨大的哗然积蓄已久,终于冲破了堤坝,猛然间爆发开来!
“这……这是何意?!”
“可得你心?这……这算什么剑意阐释?!”
“得你心……?你?‘你’是谁?得谁的心?”
“这听起来……怎么,怎么像是……市井话本里才有的告白之语?!” 终于有人呐呐地、难以置信地,点破了那层几乎让所有修士都感到荒诞的窗户纸。
“肤浅!庸俗!肃尊何等人物,岂会行此轻浮之事?!此言必有深意,只是你我境界未到,难以领会罢了!”有人当即激动地反驳,继而陷入苦思:“‘问心’乃是叩问剑道本心,求索大道真意!‘可得你心’,或是喻指己身剑道是否契合天地之心?”
旁边一人听了,连连摇头,提出另一番见解:“不不不,我看不对!剑尊方才那一式,剑意磅礴、剑气凛然、风华大盛。一剑既出,天地间再无他事他物。观者不为其所摄,失心失神,可不正应了剑尊的阐释?如此看来,这‘问心’二字,甚妙!妙极!”
“妙!妙!当是如此!”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赞同之声:人才啊这是!
然而,也有人坚决不同意,低声争辩:“不对啊,你们仔细回想,肃先生方才那语气、那调子、那眼神……哪像是在讨论玄之又玄的剑道至理啊……分明……分明……”
还未待他“分明”出个所以然来,当即有人眉梢一挑,反问了一句,“肃圣说话,不是向来如此?”
“……”
群众漠然,无言以对。
好像……还真是……
“不对,不对,我还是觉得这像……像是与人剖白之语……” 那人坚持己见,脸都有些涨红了,“哪有人这样给惊天剑式命名的!‘问心’二字也就罢了,后面那句……分明,分明是红尘情话!”
“呵!剖白?和谁剖白?” 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和你吗?!”
“那……那,” 先前那人被噎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如果是先生……那也不错。”
此言一出,身旁之人纷纷震惊地看向他:“你在想什么美事呢?!”
疯了吧?!
演武台下,如同滚油落水,炸开了锅。
议论声、争辩声、惊叹声、低笑声……交织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震惊、深深的疑惑、熊熊燃烧的好奇,以及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越来越浓的探究与八卦之色。
谁也想不到,这足以载入修行史册、令无数剑修心驰神往的惊世一剑,竟配了这样一句……暧昧模糊、引人无限遐想的命名与阐释!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高深剑道、对大宗师风范的认知与想象。
而观礼台上,李重玴在听到“问心”二字之时,心头便是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骤聚。
当那句“我,可得你心”,乘着那人特有的慵懒嗓音,穿透所有喧嚣,钻入耳中时,他只觉一道惊雷在脑海深处轰然炸裂,浑身血液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刹那,随即又以更猛烈、更汹涌的势头轰然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燥热与颤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此刻正若有实质地、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自己身上。
他……他怎敢……
他知不知道,天下世人,各国各方,都在关注着这场盛会?
他知不知道,以他如今的身份,一言一行,都会瞬间传播开去?
他知不知道……
他怎敢……怎敢在这天下群雄汇聚之地,在这庄严肃穆的问道盛会上,说出这般……这般惊世骇俗之语!
震惊、羞恼、慌乱,以及悸动的狂潮,瞬间席卷得愈发汹涌澎湃了。
李重玴握于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骤然加力,力道之大,使得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方才将几要失态的神色强压下去,维持住了面上最后一丝近乎僵硬的平静。
唯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与眸底深处翻涌的剧烈情绪,泄露了冰封表象之下,真实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