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佐伊哭过一顿后,勉强正常作息了两天。她吃完了康妮送来的每一餐,一天灌下去四杯加一勺了蛋白质粉的奶昔,夜里一点前合上了电脑。手环里的夜间心率曲线平稳了两晚,没吐,体重止跌。安东尼看着那些数字,以为她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第三天凌晨,费利克斯托港打来电话。AGV在雨雾里集体降速,激光雷达的散射问题比预想的更顽固,Vital换上去的光学模块在湿度超过95%时还是会飘。佐伊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工作站。手环震了一下——心率在起身的瞬间跳到98。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理。等她把新的滤波参数推送到测试环境、盯着监控面板上那些绿色的小车一辆一辆恢复速度,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她合上电脑,躺回枕头上,闭了不到两个小时的眼,然后起来洗漱,去19楼开上午的协调会。
安东尼是第二天中午才看见那条凌晨心率曲线的。98跳上去之后,在100到108之间徘徊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清晨才慢慢回落。他没有打电话。他知道佐伊接了现场的电话,知道她在改参数,知道她改完参数之后又爬起来去开了会。他也知道,这就像ICU加床加到五号一样,身不由己。不是她想停就能停的,系统在跑,现场在等,电话来了,她不可能不接。安东尼更加知道自己没有介入的抓手,这个时候去打断她,只会获得一句“我没事”,以及由此延伸出的更大的压力。
幸好,圣诞节假期快要到了。
安东尼松了一口气,那辆自己不能停的车,总算有外力上了个急刹车。
查尔斯二十号了回伦敦。这是Beacon年底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总部大楼的走廊里已经挂上了松枝和冬青花环,前台旁边的公共区立着一棵云杉,树上缠着暖白色的小灯。大部分员工的桌面已经清理干净,年假邮件设置了自动回复,技术中心的工位空了大半。但19楼的灯还亮着。
查尔斯没带助理,自己拖着行李箱从希斯罗直接回了总部,坐电梯上29楼放了行李,换了身衣服,然后下来19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机房传来的低沉运转声。佐伊工作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敲了两下,然后刷开门。
佐伊坐在桌前,面前开着两个屏。左边是荷兰那边港口三期技术方案的文档,右边是BeaconCare年度学术评审的会议议程和一堆预读材料。
她难得没有穿卫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浅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大衣是查尔斯去年给她定的,找了个裁缝,来Beacon大楼,安排了个空会议室,当场给她量的尺寸,但他从来没见她穿过。佐伊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查尔斯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选了深红色,系得比平时松一点,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呢大衣披在身上,眼睛下面有一圈灰,但精神还好。
“你怎么来了?”佐伊问。语气和十六岁那年,他站在机房玻璃门外时一模一样。
“放假了。”查尔斯把转机时候买的礼物放在佐伊办公桌上,“陪你过节,晚上一起吃饭。”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查尔斯没说“你瘦了”,佐伊也没问“最近怎么样”,好像两个人天天见面似的。
“我下午还有个会,BeaconCare的年度学术评审。他们请我做顾问。”
查尔斯点了点头,“我知道。委员会把顾问名单抄送了我。”
佐伊抿了抿嘴,“可能会晚,不知道他们要吵多久。”
“我等你。”
佐伊抱起桌子上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塞满了打印出来的会议预读文档。和查尔斯并排往电梯厅方向走。
BeaconCare的年度学术评审是集团的传统。每年年底,各科室把当年最有价值的病例、最难啃的临床问题、最有争议的治疗方案整理成册,由学术顾问团队逐一审阅,给出评价和建议。往年这个会安东尼是必到的——他是ICU主任,重症方向的评审绕不开他。但今年流感季把他耗得太狠,Lisa和住总们一致投票把他从评审名单上踢了出去,让他早点放假,回家过圣诞节——大家都默认安东尼要回新加坡,安东尼也乐得其成。
佐伊是被学术委员会临时拽进来的。原本的学术顾问之一——心内科的退休老主任——圣诞节前摔了一跤,髋部骨折,现在躺在自家医院的骨科病房里,每天被当年自己过规培的学生查房。老头倒是想得开,说正好体验一下住院医写的病程质量有没有下降。但他没法参会了。
麦克斯给佐伊发了邮件,问她能不能顶这个缺。邮件只有两行。第一行:心内老主任摔了,年度评审缺一个人。第二行:你愿不愿意来。佐伊回了一个字:好。
会议室在院区三楼,和ICU隔着两条走廊。佐伊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了一圈人——各科室主任、学术委员会成员、还有几个被点名来汇报的住院总。麦克斯已经到了,看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拍了拍椅子。佐伊走过去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主持会议的是学术委员会的主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教授,呼吸科的,在Beacon待了快三十年。他看见佐伊,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普林斯博士。久仰。”
佐伊微微点了一下头,隔着长桌与主席握了握手,没有说客气话。然后安静得落座,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个病例。
评审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各科室的病例一个接一个地过——心内科的顽固性心衰超滤方案,呼吸科的ECMO桥接肺移植,消化科的重症胰腺炎阶梯式清创,神内科的自身免疫性脑炎早期识别。佐伊从头听到尾,文件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心内科汇报超滤方案时,住院总引用了一篇指南,佐伊把那篇指南的发表年份、样本量、局限性一条一条说出来,然后问:这个病人的体表面积和指南纳入人群的均值差了多少。住院总愣了一下,低头翻病历。麦克斯在旁边替他回答了:差了将近零点二平方米。佐伊点了点头:那超滤速度的推荐值需要下调。
呼吸科汇报ECMO案例时,讲到抗凝方案的选择。佐伊问:你们监测抗Xa因子了吗。住院总说监测了,目标范围零点三到零点七。佐伊又问:这个病人是术后桥接,创面还没完全愈合,你们为什么把目标定在抗凝区间而不是低抗凝区间。住院总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呼吸科主任替他接了话,说这个问题他们在科室里也讨论过,最后是基于血栓风险和出血风险的权衡。佐伊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五点半的时候茶歇,ICU护士长推门进来,带着一杯热巧克力和一杯咖啡,她直接把两杯饮料放在佐伊面前,转身走了。麦克斯看了一眼那杯热巧克力,又看了一眼佐伊。佐伊把咖啡推到麦克斯面前,然后拿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继续下一个汇报。
七点散会,天已经黑透了。佐伊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麦克斯帮她拉开椅子。
“安东尼被踢出去了,感觉怎么样?”麦克斯笑眯眯的问。
佐伊想了想:“他应该挺高兴的。这几天他休假,睡得挺好。”
“我是说你。你替他,还有心内的老主任坐在这里。”麦克斯喝掉最后两口凉透的咖啡。
佐伊把风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到肩上,“没什么感觉。病例挺有意思的。”
麦克斯看着这个孩子整理文件夹,没忍住笑了,“你比他狠。他听汇报还会假装同情一下住院总。你连装都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