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托港的哮喘事件之后,安东尼忍了几天。
第一天,他把佐伊从菲利克斯托带回伦敦,安顿在27楼,重新配了一台雾化机放在她床头柜上,药杯里预装好沙丁胺醇和布地奈德的混合液,插上电源,指氧夹放在口服药旁边。佐伊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靠在沙发上,抱着PICC,看着他把她公寓里每一个可能需要急救的角落——沙发边,洗漱台上,浴室里,都重新布置了一遍,五十平的小套间,应急药放了三套。安东尼忙完一切,走到沙发边摸了摸佐伊的头,“去睡吧。”
恶劣环境下的高强度工作,叠加一场消耗巨大的哮喘,抽干了佐伊在假期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力,在安东尼眼里,她又倦又累的样子,和当年在病房走廊里睡着的那个孩子没什么不同。
第二天,他正常值班,正常交班,正常查房。艾登汇报三床的电解质调整方案时,他听完,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一样把规培问到背后冒汗。但艾登后来跟Lisa说,安东尼主任那天交班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敲,敲了整整二十分钟,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
第三天,安东尼休班,他在家做饭,准备给佐伊打包她爱吃的鱼排和土豆泥。Vital还留在港口,经常在群聊里发硬件测试数据同步给佐伊看,vital的消息来了,他就回咖啡杯;佐伊发猫咪点头,他回摸摸猫头。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自己窝着一团火。
这团火不是在菲利克斯托那个凌晨点起来的——那晚他忙着开车、忙着配药、忙着盯监护仪、忙着想后备方案,没有一丝一毫精力生气。这团火是在回伦敦之后,在他把那箱急救药品一件一件检查完、把用掉的布地奈德补上、把箱子重新合上放回衣柜、给佐伊的小公寓准备好应急药物之后,才慢慢烧起来的。
他坐在公寓沙发上,看着泰晤士河上的驳船慢慢移动,脑子里反复回放Vital在电话里的声音——“这里只有口服激素和氧气,血氧稳不住。”
一个港务局医务室。只有口服激素和氧气。雾化机坏了几年没人修。距离伦敦一个半小时车程。如果因天气恶劣封路。如果那晚雷暴再大一点,如果他的车在半路被侧风掀翻,如果她没有撑到口服激素药起效——他把这些“如果”一个一个按下去,但它们会自己浮上来,像一大堆漂浮在港口死角的泡沫塑料垃圾。堵在航道上,不光看着恶心,推走了又会飘回来。
第四天,安东尼白班,病人不稳,早上交班开始一路忙到一点半才来得及吃上一口午饭。
然后他给查尔斯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在伦敦吗。”
查尔斯秒回:“刚从希斯罗落地。”
“我来29楼。大概五点。”
查尔斯回了一个“好”。没有问什么事。他知道大概是什么事。
下午五点,安东尼从ICU交完班,没有换衣服,直接穿着刷手服上了29楼。刷手服外面套了件冲锋衣,拉链没拉,工牌还在领口晃来晃去。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他脚步很快,步子比平时大。查尔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没等回应就推进去了。
查尔斯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刚从机场回来不久,行李箱还立在墙角,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安东尼进来,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安东尼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揣在衣服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办公室里很安静,角落里那台老式座钟的指针在无声地跳。窗外的泰晤士河被云层压得发灰,航标灯还没开始闪。
查尔斯第一次看到安东尼这个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我傍晚去送了水果,她挺好的,最近体重吃回来了”的那种平静。而是“你最好认真听我说话”的那种,极端克制的平静。
“菲利克斯托这件事,你知道吗?我们谈一下。”安东尼说。
查尔斯点了点头,“vital直接跟我汇报了一个梗概。”
“那好,我猜你也知道为什么我没给你发消息。有些事我觉得必须当面说。”安东尼没有坐下来。
“她七岁那年,你把她交给我。医疗决策授权书,我签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踩过去的,“你让我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做决定。我做了。两次开胸,两次心包穿刺,CCU里那五天,无数次抢救,还有你不知道的几次高热惊厥,我从来没有犹豫过。”
查尔斯没有打断他。
“是,我在,我可以帮你守着,我也愿意守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她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安东尼的语气终于开始升温,“菲利克斯托港务局医务室。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口服激素,还有氧气,没了!”
“雾化机坏了。心电监护仪没有。血氧仪是便携式的,电池盖用胶带粘着。那个值班医生,人很好,但他上一次处理哮喘急性发作可能还是十几年前规培时候的事。那鬼地方距离伦敦一个半小时车程。如果那晚雷暴再大一点,如果她在撑不到口服激素药起效——我很诚恳的请您告诉我,查尔斯,你让我怎么替她做决定?”
办公室里的沉默像一块被拧紧的毛巾。查尔斯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移到了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压得发白。
“她十几岁去费城打比赛,你给她配了司机,配了生活老师,你把对面的医疗资源全部排摸了一遍,连最近的能处理先心病术后并发症的医院都找到了。你签了授权,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放她走的。”安东尼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查尔斯的办公桌上,遮住了显示器的一角,“把她派到菲利克斯托的时候,你怎么不安排?集装箱铁皮屋,窗式空调,雷暴天连暖风机都要去港务局借一个。她在那蹲了四天,冷风,盐雾,低压……每天改参数到后半夜,你派了谁?”
查尔斯的嘴唇动了一下。“现场有团队。”
“团队?Vital?那个自己都睡行军床的小子?那个发现血氧掉了手抖得连电话都差点拨不出去的小家伙?还是那群看到她连正眼都不敢多看的工程师?康妮你没派,医务保障你没有,连个能开车的司机你都没留——哦,你留了车钥匙,但那种情况下你让他们谁来开?港务局值夜班的医生吗?”
查尔斯低下头。
“我也有后怕的时候。”安东尼的声音终于从冰面下裂开了,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比心包炎那次更怕。心包炎是在自己医院,在我们最厉害的科室,我们有手术室,有床旁心超,有除颤仪,有Tina,有麦克斯,有血,有药,只要我们喊一句就行了。”
“四年前你能不能想象她会自己一个人在一间设备坏掉了的港务局小医院里哮喘发作?!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