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海回来,佐伊在技术中心开了一整天的会,然后就回ICU值夜班。
她实习期满了。这是她的第一个独立夜班,这天傍晚,伦敦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傍晚开始倒,到晚上八点交班的时候,急诊大厅的门被风吹得哐哐响,分诊台的护士嗓子已经哑了一半。ICU的床位满了——不是流感季那种走廊加床的无奈,是真正意义上的、每一张床都躺着一个在跟死神较劲的人。
佐伊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她把工牌别在领口——Beacon Care,Zoey Prince,副主任医师。左胸口袋里插着瞳孔检查灯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端着自己的随行杯去了交班室。
Lisa已经在等着了。她的脸色有点疲惫——白班收了三个,其中一个极重。
“十七床,多发伤,碾压伤。”Lisa把病历推过来,语速比平时快,“四十一岁男性,工地事故,钢筋从左侧腹部穿入,骨盆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左肾挫裂伤,腹膜后血肿。神外和普外在手术室里联手十二个小时,勉强下了台。术中输了二十个单位红细胞,血浆和血小板不计其数。”
佐伊翻开病历,手术记录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半。术中血压最低掉到四十,心跳停过一次,胸内心脏按压按回来的。
“术后一直在渗血,”Lisa继续说,“凝血功能一塌糊涂,DIC早期。颅压从傍晚开始往上走,神外那边做了脑室引流,但基线压力降不下来。艾登已经和家属谈过一轮了——妻子,还有病人的弟弟。他们知道情况不好,但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
佐伊合上病历,点了点头。“好的,Lisa,你去休息吧,放心。”
Lisa看了她一眼。这句话的语调很平,和平时在交班室说“三床抗生素改方案”一模一样。但Lisa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病例——这是佐伊独立值夜班的第一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可能会死”的病人。
“有事随时叫我。”Lisa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佐伊已经低下头在看病历了,饮料的热气在她脸前飘着。
十七床的病人姓Zhong,东南亚面孔,在工地上做钢筋工。妻子是伦敦本地人,有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岁,小的六岁半。这些信息写在病历的社会史那一栏里,艾登的字迹很工整。
佐伊看完最后一页化验单,站起来,直接去了十七床。
病人躺在那里,全身上下能接的管子都接了。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深静脉置管泵着去甲肾上腺素,脑室引流的透明管从剃光的头皮上伸出来,淡红色的脑脊液一滴一滴地落进引流瓶。腹腔引流管里是暗红色的液体,量不多但一直没停。骨盆外固定架的金属支架从被单下露出来,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整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睑是青紫色的,嘴唇干裂,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往他的肺里送气。
佐伊站在床尾,把过去六小时的生命体征趋势调出来。血压从傍晚的一百零几慢慢往下滑,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已经从零点一微克调到了零点一五。颅压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波动,脑室引流的速度不快。尿量在减少。乳酸清除率不理想。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关掉,走过去,轻轻拉开了病人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双侧等大,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凌晨一点半,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开始往下掉。
不是骤降。是那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下滑98/62,94/55……去甲肾上腺素已经调到了零点一八微克,血压还是稳不住。颅压跳到二十八,脑室引流的滴速加快了,但引流管里开始出现细碎的组织絮状物。
佐伊站在床边,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住总艾登小跑着追进来,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复查血气,加急。”
血气结果出来得很快。代酸加重,乳酸从三点二升到四点八,血红蛋白掉到了七点一。渗血没停过,DIC的指标全面恶化。
佐伊把化验单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她调了补液速度,加了碳酸氢盐纠正酸中毒,把去甲肾上腺素换成了肾上腺素加血管加压素的联合泵入。血压在零点五微克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勉强爬回了102/61,颅压降到二十三。心电监护上的波形没有乱,心率一百一十二,还算稳定,但也只是勉强稳住了,而且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佐伊伸手探了探病人的桡动脉搏动,对艾登说:“走吧,我们一起去和家属再谈一谈。”
凌晨两点十分,ICU谈话室。
病人的妻子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大概是住院单据,又或者是工地方送来的什么证明。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病人的弟弟,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佐伊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家属的眼睛里有期待,但更多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反复被拉扯的疲惫。
艾登站在佐伊旁边,清了清嗓子。“这位是普林斯医生,今晚负责ICU的值班。”
佐伊坐下来,把病历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
“我直接说。”她的声音不大,很认真的看着患者的家属,“Zhong先生的血压在往下掉。我们用三种升压药同时泵入才能勉强维持。他的凝血功能已经接近耗竭,腹腔和创面一直在渗血,我们已经把能输的血制品都输进去了。颅压高,脑室引流的效果在下降,现在引流出来的液体里面有组织碎片,说明脑组织肿胀严重,并且有缺血坏死。”
她停了一下,确认对方听懂了。
然后她继续说:“如果坚持二十四小时以上的积极治疗,血压可能还能再拉回来几次。但代价是,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即使醒过来,脑损伤的程度也极大概率会让他没有自主呼吸,没有意识,没有语言,也没有任何与人互动的能力。他的整个下半身——从骨盆到双腿——是毁损性的。即便活下来,他接下来可能要面对几十次手术和终身的完全护理。”
她说到“醒不过来”的时候,妻子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弟弟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
佐伊没有再往下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这种沉默她见过无数次。小时候蜷在安东尼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他从谈话室回来,眼睛里头有些红,但语气还是很稳。后来有过一次,她让艾登去和家属谈一床的舒适护理,她自己改的医嘱。再后来,她自己也坐在这里,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告诉她,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医学有自己的极限。
过了大概两分钟。妻子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医生,他……他还有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