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看着她。“坦白说,有。但那个机会带来的结果,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你们想让他承受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想起了安东尼。不是想起了他的某句话,是想起了他的方式。安东尼谈病情,从来不会也不应该替家属做决定,他只会把事实讲清楚,然后给家属留出自己做决定的权利和空间。
旁边的弟弟开口了,声音很哑。“他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不要把他困在一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身体里。”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他说那样太苦了。”
妻子闭上眼睛。眼泪从她睫毛缝里挤出来,落在攥着信封的手背上。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佐伊。“我想进去陪他。我能进去吗?”
“可以。”佐伊站起来,看着他们,“稍等一下,我会安排。”
佐伊把防护服递给家属,告诉他们怎么穿,怎么消毒,进去以后哪些管路不能碰。她的语速不快,和刚才交代病情一样平稳。家属穿防护服的时候手在抖,她伸手帮他们把袖口扎紧。然后佐伊回到ICU,让护士帮着把几台不太重要的泵机从床边稍微挪了挪,在床的两侧给家属腾出一些空间,让艾登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床边,重新检查了一遍呼吸机参数,然后退到护士站,把十七床的监护仪画面切换到自己的平板上,隔着玻璃墙,看着。
妻子握着病人的手,嘴唇一直在动。大概是在跟他说话。也可能是在祈祷。小女孩被护士带进来了——十二岁,扎着马尾辫,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大概是半夜被叫醒就被带过来了。她站在床边,伸手碰了一下爸爸的手指,又缩回来。然后又碰了一次,这次没有缩回去,只是静静地把手心贴在爸爸的手心里。
佐伊移开视线,低头看着平板上的监护仪数字。血压九十八,心率一百零六,血氧九十六。稳定的,但只是暂时的,只是在等最后一次崩塌的无常。
差不多过了四十分钟,家属从ICU里出来。妻子走到佐伊面前,站住了。“医生,我们不让他再受苦了。”
佐伊点了点头。“好。”
她走进监护室,把十七床的医嘱从“积极治疗”改为“舒适护理”。停掉不必要的监测,停掉预防性用药,保留镇痛镇静,保留呼吸机支持,但不再调整任何参数。放弃有创抢救,放弃胸外按压,放弃电除颤。
她在医患沟通记录上写了最后几行字:“患者处于临终状态。与家属充分沟通后,家属表示理解预后,放弃有创抢救及进一步生命支持,要求予以镇静镇痛、保持呼吸道通畅、维护尊严。遵嘱执行。”
签字的笔迹很稳。
凌晨四点十七分,十七床的血压开始最后的滑落。
不是骤降。是像退潮一样,一波比一波低,一波比一放缓。心率从一百一十慢慢往下飘,一百零八,一百零五,一百零一,从窦性节律变成了室性逸搏,然后变成了无脉电活动,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佐伊站在床边,手指搭在病人的桡动脉上。搏动消失了。她收回手,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八分。
她关了监护仪的报警,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暖了暖听头,贴在病人的胸口。心脏没声音了,没有搏动,没有瓣膜开合,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机还在徒劳地送气。她把呼吸机也关了,然后拉过白床单轻轻地盖在病人身上,只露出脸。
她走回值班室,打开死亡证明书。鼠标悬在系统里“死亡证明”那一栏的“新建”按钮上,停了一下——可能一秒,也可能两秒。然后她点了下去。
病人姓名、年龄、住院号、死亡时间、直接死因、间接死因、生前诊断、抢救经过。她一个空一个空地填,键盘声很稳,和她写病程记录时一模一样。填到“签署医师”那一栏时,她的手没有犹豫。Zoey Prince。她签了两个字,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
打印机把那张纸吐出来的时候,她接过去看了看,确认信息无误,然后把它叠好放进病历夹里压平整,和之前那些她替安东尼写的病程记录放在一起。然后她把死亡证明原件放进信封,准备等天亮以后交给家属。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白色。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茶水间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水。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的时候,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靠在茶水间的料理台边,看着窗外。泰晤士河在晨雾里泛着细细碎碎的波光,航标灯还在闪着,红红绿绿的。远处塔桥的灯带还没灭,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晕染开一团。
交班室。住总、住院医、规培生、护士长、当班护士,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的。佐伊把夜班记录投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下讲。三床稳定,七床拔管评估,十四床转出。十七床,凌晨四点三十八分去世。家属已经告别,死亡证明已签。语气和她平时说“抗生素方案暂不调整”一模一样。
交班结束,散会。
她在更衣室脱下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把工牌从领口取下来,和那支钢笔一起放进口袋。走廊里很安静,早班的人还没完全到位,夜班的人已经走了大半。轮床滚过地面的咕噜声,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渐渐远了。
她打开安东尼办公室的门。他不在办公桌后面,也不在沙发上,站在门内一步远的地方,似乎正打算出门,手里还端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见她走进来,脚步顿住了,看她。
“十七床走了,”他说,“我凌晨看到后台。”不是问句。
“嗯。”
“还好吗。”安东尼看着佐伊。
佐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问什么,“我让家属进去陪了他半小时,妻子、弟弟、还有小孩子。小女孩握着他的手,一开始不敢,后来就握住了。我一直想说,谢谢你那时候把我留了下来,让我有机会学这些事。”
声音基本上还是稳的,但说到最后两个词的时候有极轻微的颤。安东尼走近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落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很轻,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拿开。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很多医生一辈子都学不会。”他的声音很低,“你已经做得好了。”
佐伊低下头,把脸埋进安东尼胸口。白大褂洗了很多次,布料上有淡淡的含氯消毒液的气味,还有一点咖啡的味道。她的肩膀没有抖,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安东尼身上,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