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领空，其实就是空间站周围那几十公里被划为禁区的空间。按照规矩，无身份船只不能靠近，否则会被视为威胁。

但规矩通常只是规矩，一般没人管这种事。

所以当尤莲达看见雷达上的警告时已经晚了——飞船太慢，惯性又大，她提前三天就开始转向，但那片禁区的边界还是擦上来了。

屏幕上那行红色的“领空入侵”闪了三秒，变成“警告：你已被锁定”。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公事公办的声音：“不明船只，你已闯入管制空域。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尤莲达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尽量放平：“我们是民用旅行船，误闯，马上离开。”

“停下。”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接受检查。”

权明鑫凑到屏幕前，看着雷达上那两个正在靠近的光点，小声说：“看来是收过路费的。快过节了，要完成KPI。”

尤莲达叹了口气，拉动空间站转向，靠反向加速停泊。

满载重的飞船光是完全停住，就停了得有一星期。

那两艘巡逻艇靠上来，一左一右，像押送犯人。其中一艘放出登船缆，一个穿制服的人从缆绳上飘过来，敲了敲他们舱门。

尤莲达开的门。

执法者飘进来，视线在舱室里扫了一圈——四个船员，没什么特别的。

“证件。”执法者说。

尤莲达把终端递过去。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无身份记录。

执法者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非法居留？”

“算是吧。”尤莲达说。

非法居留，所以要登记DNA序列。但是登记了也没用，芯片不给他们发，下次被抓到还是非法居留。

至于罚款——尤莲达理所当然地说：“没钱。”

“没钱？”执法者挑眉，“那你们的物资，就是捡来的了？”

众所周知，捡垃圾是违法的，要蹲大牢。

谁知尤莲达滑动终端，翻出好几个TB的赠与协议书：“朋友们友情资助的，都是干净货。”

执法者只好乘兴而来却败兴而返，还在这艘慢船上浪费了时间。

34

又开了很久。

“咱们将掠过地球。”尤莲达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出来，“还有四小时。”

权明鑫从座椅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舱顶：“什么？地球？”

尤莲达没理他，继续报参数：“最近点一百万公里，能看到晨昏线。”

杨絮飘到穹顶边，脸贴着观察窗往外看，好像提前四小时就能看见什么似的。千晟没动，但她也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地球。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她按理来说应该有记忆的，但是没有。她知道它存在，知道它是人类的起源地，知道教科书上那些蓝绿相间的图片，但也仅此而已。

权明鑫已经飘到驾驶舱门口，挤在尤莲达身后盯着导航屏：“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哎，真的，轨道对了！”

“你别妨碍我开船。”尤莲达说。

“你在开吗？我看你都挂上自动了。”权明鑫说。

杨絮小声问千晟：“千晟，你见过吗？以前的时候？”

千晟摇摇头：“没有。”

四小时后，它出现在穹顶的正前方。

比想象中小，比想象中暗。那片被教科书印了无数遍的蓝色，在真空中看起来带着一层雾蒙蒙的灰。云层覆盖了大半个半球，偶尔有缝隙露出深色的陆地轮廓。

四个人都飘在穹顶边，没人说话。

权明鑫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就这？”

“就这。”尤莲达说。

“不是说……”权明鑫顿了顿，“是人类的母星吗？”

尤莲达调出扫描数据，投影在舱壁上。地球表面没有任何生命信号，没有灯光，没有热源，只有沉寂。大气层边缘飘着一些残骸——轨道电梯的碎片、废弃的空间站，几百年没人动过。低轨道上停着六艘武装巡逻船，排成一个标准的防御阵型。

尤莲达说：“这里一直是无人区，应该是从旧世界毁灭之后就这样了。”

权明鑫皱眉：“没人了还防什么？”

“防有人想进去。”尤莲达说，“公司定的规矩。谁知道旧世界留了什么东西，万一有人带出来什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权明鑫盯着那些巡逻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那咱们现在……算不算非法接近？”

“离着一百万公里。”尤莲达说，“非法什么接近。”

杨絮小声说：“那些巡逻船，会不会过来赶咱们？”

“不会。”尤莲达关掉投影，“这儿是边疆，没有KPI。”

千晟没参与对话。她看着那颗星球，看着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陆地轮廓。没有光，没有人，只有沉默。

她对它没有记忆，但它在那里。人类的起点，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

“看够没？”尤莲达问，“看够了我要转向了。”

权明鑫最后看了一眼：“看够了。也就那样。”

杨絮没说话，但视线还黏在观察窗上。

千晟也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疯女人说的话。穿过边境，回到旧世界。

旧世界，不是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