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弹舱里的躯体撑不了多久。她没有带生命维持系统，失压之后那具B级身体就会开始缺氧，然后是减压病。
而且歼击艇有可能爆炸。她不知道自己本体的承受极限在哪，但无论如何一块数据存储器也扛不住导弹。躯体没了可以再找，本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还有地球。
地球上没有人了，但它有大气。有大气就能降落，降落之后，她可以把躯体穿上，能多活一分钟是一分钟……
这是最佳策略。
千晟让歼击艇转了一个弯，把最后一轮齐射全部打了出去，然后引擎调到最大功率。
歼击艇像一只鹞，往那颗灰蓝色的星球冲过去。
39
歼击艇没有气动布局，现在被硬塞进充满气体的重力井，像一条鱼被扔进沙漠。
千晟感觉自己在翻滚。天地不分，云层和冰雪搅成一团，陀螺仪的数据早就乱成一锅粥。她只能凭本能调整姿态，让背面朝下，载弹舱朝上——躯体还在里面。
随着一声巨响，她落地了。歼击艇的外壳撞裂，稍微减少了些许冲击，万幸她还活着。
尘埃落定之后，发现歼击艇的残骸斜插在冰原上，尾部翘起，头部埋进雪里。好消息是暂时没有爆炸风险，坏消息是也拔不出来了。
温度传感显示外面在零下十度以下，千晟立刻通过近距离无线连接，连上了她的躯体。
躯体动了，情况还行。手指先动，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载弹舱的舱门有些变形，她用无线信号调整躯体的姿势，让肩膀顶住左上角，双脚蹬住舱壁，全身发力。
舱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再用力，整扇门弹开，躯体从里面滚出来，摔在雪地里。
她让躯体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再走回去，从歼击艇的残骸里扣出来了她的本体，插进左眼的眼眶里。
终于好了。
千晟站在歼击艇的残骸旁边，抬头看天。
远处有一条线——那艘巡逻艇也降落了。那玩意儿有气动布局，他们迟早会找到她。
她不能留在这里。
环境冷得要命。有记忆里就生活在恒温恒湿的空间站的人，在自然行星环境生活就像一种酷刑。何况周围白茫茫一片，连方向感和距离感都不起作用。
走了可能得有半小时，远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像是几根柱子，从冰层里戳出来，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千晟走近了一点，才看出来那不是柱子。
那是建筑。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底下埋在冰里，只露出最上面几层。那些“柱子”是楼体，玻璃幕墙被冰雪覆盖，只剩下反射出白光的几何形状。
千晟走快了一点——有建筑，意味着能挡风，稍微暖和一点。
可是突然间，身后传来一声细碎的声响。
千晟猛地转身。
一个影子不知从哪窜出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将近三米高，超过四条腿，乍一看像某种机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出暗绿色的光泽——仿佛是老教科书上的节肢动物画像。
还没等千晟反应过来，那东西就朝着她冲过来，挥动着比刺刀还长的某种前肢结构。
千晟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空的，她没带武器，甚至连手枪都没有。
那前肢刺过来时，千晟只能往旁边一滚，冰碴子溅在脸上。
她爬起来就跑，脚下打滑，差点摔倒。那东西的很多条腿在冰面上疾驰，速度快得不讲道理，爪尖敲击冰面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
但她快跑到建筑玻璃幕墙的窗前了，她跑到了，然后她抓住了窗户的边沿，用尽这具B级躯体的机械力量去拉——
窗户纹丝不动。
窗户是假的。
千晟回头，看到那刺刀一样的前肢已经到她的脸前。
40
千晟以为她就要交代在这儿。
侧面突然传来一声爆鸣——子弹击中甲壳的声音，打出一个凹点，然后弹开了。但那东西猛地一缩，转过身，四条后腿同时蹬地，往反方向蹿出去，几秒钟就消失在另一座建筑后面。
千晟松了口气，转过头往救了她的人那边看，却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是另一个。
浅蓝色，夹杂着银色的斑纹，体型稍矮一点，但也有至少两米多，正朝她跑过来。
千晟转身就跑。
“姐们儿！你别激动！”一个合成女声从那东西的方向传来。
千晟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人！是活人！”那个声音继续喊，带着明显的急切，“真的！别跑！”
千晟停住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幻觉了——冷得太久，或者刚才坠毁时撞到数据体了。
那东西已经跑到十米开外，放慢了速度。走近了才看清楚，确实是那种生物——四条腿着地，前肢略短，躯干上裹着保温层，看着像某种人造纤维。面部的结构看起来竟然还有点美观，眼睛很大，有相机光圈一样的类似瞬膜的结构。
“你……是？”千晟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叫白夜明。”那生物说，“是活人，至少现在还活着。”
千晟完全没懂。
“我得去把那个无意识躯体击毙，再晚就找不着了。”那生物继续说，语速很快，“你还能跑吗？这太冷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回……哪？”千晟问。
“回地府，不然回哪？”白夜明抓了一把她戴着纤维帽子的头，前肢能够收进甲壳里的细长指节抚过眼睛，“算了，来不及细讲了。我先追，你先——”
她打量千晟一眼：“我背你吧。”
千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的一条前肢抄起来，放在背上。
“抓稳。”白夜明说了一句，就飞快地跑起来。
那些腿交替迈动，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灌进耳朵。千晟趴在她背上，看着白茫茫的冰原从两侧掠过，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