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晟走过去：“哥们儿，还活着吗？”

那张脸抬起来。灰蓝色的眼睛，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像某些星云的边缘。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溅上去的。

是千臻。

43

千晟和千臻对视了几秒。

一瞬间她想了很多。白夜明还在外面等着，那个失控的躯体可能随时回来，自己刚才为什么非要进来看看有没有活人——现在她知道有活人了，活的是千臻，那还不如死了。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能走吗？”她问。

千臻没动。他靠着舱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你呢。”千晟又说了一遍，“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我人家进来背你。”

千臻开口了，声音沙哑，和她之前在通讯里听到的那个冷漠嘲弄的声音不太一样——可能是吓得：“你……为什么救我？”

千晟在心里骂了一句，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早知道艇里是他，她绝对不会让白夜明动手——让那个三米高的小哭包躯体把他撕碎多好，省心省力，还免得耽误人家白夜明的事儿。

而现在，如果千晟跟白夜明说“其实这个是我仇人，刚才还想杀我，要不咱们把他扔回去继续喂无意识躯体”，白夜明会怎么想？

外星人眼里，太阳系人类大概都长得差不多。万一她觉得“你们怎么这么奇怪，刚才要救现在又要杀”，回去一说，他们都觉得太阳系全是神经病怎么办？

千晟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气流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她说。

千臻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矛盾也是家人。”千晟继续说，语气硬得像在背课文，“家人就该互相帮助。虽然你，呃……误入歧途，但是那都是过去……几十分钟之前的事儿了。面对新的威胁，咱们还是要……团结。”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满分。

千臻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终他错开目光，站起身：“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44

千晟和千臻从巡逻艇的舱门钻出来时，白夜明正蹲在那几具被扯碎的尸体旁边。

她用那条能收进甲壳里的细长前肢翻动着什么，动作很随意。冰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冻住了。

千臻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千晟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夹杂着恶心的恐惧表情。

千晟没太在意。她看向白夜明，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尴尬。她想，就让这外星人把她和千臻当成普通熟人关系就行了。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了什么。

在白夜明身后，那座冰丘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东西在动。

千晟想喊，但声音还没出来，那个三米高的小哭包躯体就已经到了白夜明身后。前肢抬起来，比刺刀还长，在灰白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刺进去了。

从后背刺进去，从胸前穿出来。白夜明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东西，上面挂着蓝紫色的液体。

千臻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千晟愣在原地。

白夜明的声音虽然是合成的，但语气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我操。”

她顿了一下，那东西的前肢还插在她身体里，没动：“我回去操……死你个……小哭包……”

蓝色的高大躯体软下去，她最后看向千晟。那双眼睛很大，相机光圈一样的瞬膜正在慢慢合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姐们儿……你叫什么来着，算了……下次再见吧……”

眼睛里的光灭了。

那东西把前肢抽出来，白夜明的身体彻底倒下，倒在那些被扯碎的太阳系人类的尸体旁边。

千臻没有动。千晟也没有动。

那东西没有立刻上来攻击他们。它低下头，用前肢把白夜明的身体翻过来，然后凑近，伸出某种柔软的东西，开始舔她的脸。

千晟的脑子恢复运转。

她立刻转身，钻进了巡逻艇的舱门。千臻似乎没太反应过来，但本能地重复她的动作。

不过千晟已经跑进了驾驶舱，一把关上舱门，锁死，把千臻关在外面。她扑到座椅上，手指抵住左眼眼眶内侧，轻轻一按，数据体滑出来。

她把自己强行插进了巡逻艇的外置设备接口。

一瞬间，所有感官被重置。她“看见”了这艘艇的每一个部件——还算完好推进器、半空的燃料舱、还在运转的武器系统。她也“看见”冰面上那个暗绿色的东西，它还在舔白夜明的遗体。

千晟立刻启动了引擎。

巡逻艇在冰面上疙疙瘩瘩地滑行了一会，靠着气动布局拉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