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巡逻艇的状态良好——除了外舱门受损之外。

千晟“看”到外面的星空越来越清晰，地球灰蓝色的大气层在身后退成一条弧线。她把公共频道打开。

“尤莲达。”千晟说，“收到回话。”

杂音，然后是尤莲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惊喜混合着大松一口气的语气：“千晟？！你再晚十分钟我就当你死了。”

千晟想笑，发出了几声电子音：“你们在哪？”

“月球背面。”尤莲达说，“那个巡逻艇没追我们，但为了躲常规执勤的巡逻队，还是谨慎为妙。”

千晟往月球开。

开进月球背面的阴影里，就能看到那艘小型空间站改装成的飞船。千晟靠近的时候，货舱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缝。

她把巡逻艇停了进去。停稳之后，数据体从接口里滑出来，插回左眼。

千晟站起来，推开驾驶舱的门，往外走。

外面站着千臻。他靠着舱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千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这小子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先别谢。”千晟没有继续往前走，“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千臻歪了歪头，等着。

“第一，”千晟说，“我救了你，就不会杀你。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千臻没说话。

“第二，”千晟继续说，“不杀归不杀，你该赔的得赔。一艘歼击艇的钱，我们本次航行的花销，还有给我个人的精神损失费。你那个股东亲妈应该不会在这上面抠抠索索得吧？”

千臻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反驳。

“第三，”千晟说，“在这艘船上，你老实点儿，下一站就能好好下船。如果出什么幺蛾子，我们会专门找个贫民窟给你放回去。”

她说完，转身要走。

但千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眯起来的幅度也刚刚好——像教科书上的示范表情。

“没问题。”他说，“毕竟，咱们是家人。”

千晟蹙起眉。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涌。有点恶心，有点愤怒，还一种说不清的膈应——像吃了一块甜的蛋糕，咽下去才发现剩下的部分里有半只苍蝇。

46

千晟把千臻介绍给飞船上的其他人。

“在地球表面遇到的。”千晟这么解释，“竟然还是熟人，就接上了。”

千臻站在她身后半步，站姿很标准，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刚刚好。他的目光从尤莲达扫到权明鑫，再到杨絮，最后落回千晟脸上，等着她介绍。

千晟说：“以前养过一段时间，后来找到亲生父母，就分道扬镳了。”

权明鑫看着千臻，明显觉得有趣：“多大了？”

“十七。”千臻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刚好让人听得清楚又不觉得突兀。

尤莲达从穹顶边飘下来，绕着他转了一圈：“长得还挺周正。眼睛这纹路挺有意思，天生的？”

“基因改造的性状。”千臻说，嘴角的弧度没变。

尤莲达又问了几句，千臻都答了。答得很顺，不卑不亢，偶尔还带点恰到好处的幽默。权明鑫被他逗笑了一次，尤莲达的表情也明显比平时松弛。

千晟没说话。

那之后几天，千臻在船上融入得很快。

他帮尤莲达整理货舱，帮权明鑫递东西，偶尔还给杨絮带杯水。动作自然，不多话，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就像原本船上的一份子。

尤莲达有次跟千晟说：“你养的这个还挺懂事儿。”

千晟只能尴尬地笑笑。

47

第四天轮班结束，千晟回到居住舱。

她推开门的时候，杨絮正坐在床沿，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杨絮？”千晟问。

杨絮抬头。他的表情有一瞬间没控制住，然后立刻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够千晟看清了——他在害怕。

千晟走过去：“怎么了？”

杨絮抬起头看她，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开口时声音很小：“没什么。”

千晟看着他。

杨絮垂下眼睛，过了几秒，他说：“千臻找过我。”

“说什么？”千晟问。

杨絮没回答。他把一张巧克力的铝箔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

千晟伸手，把他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告诉我。”

杨絮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他说：“他说我是个自然人。”

这是个事实。但千晟知道没这么简单。

“自然人，有芯片，有白身份。”杨絮说，“他说我跟你们不是同路人，以后……注定会分开。”

千晟没说话。

杨絮把那块叠好的包装袋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说：“千晟，你觉得呢？”

千晟眨了一下眼，平静地说：“他在放屁。”

48

第二天，千晟在货舱截住了千臻。

他正站在一堆铅罐旁边，手里拿着终端，显示着一份清单，对着上面的编号一个一个核对。动作很专注，像真的在干活。

千晟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掼在铅罐上。

千臻手里的终端飘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身，落在货舱角落。

千晟的手收紧，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钉在罐壁上。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虹膜边缘那一圈纹路在应急灯下的细微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