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目光逡巡一周。
这里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盯着。
江秀樾自恃知恩图报,从不辜负别人情义。
先前决定和离,已使她对裴观之心生歉疚。
“我有两个条件。”
她终于开口。
听到意料当中的回答,江母紧绷的肩膀松垮。
这是她们江家养大的孩子,自小在她膝下承欢,她最是了解这个孩子。
她听话,懂事,重情义,从不让尊长操心……若非江家执意,恐怕她从不会主动提要和离。
要对得起裴观之那孩子的感情,也要对得起江家。
也是如此,江母最疼她。
江大太太喊她,意图制止:“秀樾!”
江母摇头,示意儿媳不必如此。
秀樾执拗坚定,自己决定认定的事,任凭别人舌灿莲花她也不改初衷。
江秀樾冲母亲一笑,看着裴母:“其一,两家约法三章,生完孩子即和离,不得出尔反尔。其二……这个孩子是我所生,无论日后如何,不得阻拦我看望照顾教导这个孩子。”
她本想说,若是裴家疏于照顾,不得阻拦她将孩子带走。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忽视。
但是又想到,以兄长的人品,这个孩子并不会过得太差。
也许这也是裴家选定裴临之的理由之一。
或许也有别的什么原因,但江秀樾不想深究,那样没什么意思。
她答应后,裴大太太又哭又笑,慢慢弯下了腰。
江家人走了,留下江秀樾在裴府。
家里的杂事裴母还是托付给她,她依然是裴府的二奶奶,哪里又不太一样了。
今日的事所有人都耗费许多精力,送走江家人后,都回了各自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江秀樾被叫去四井堂用早饭,才知道李家舅姥太太几人今日一早就辞别回陇西了,只留了李静挽在府上。
裴老太太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话小心翼翼:“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晚,秀樾就与临之同房吧。”
今晚有些赶,三太太道:“是不是太仓促了?”
老太太想的是,今日放下这一茬,不论哪天再提起来都突兀,秀樾临之两个人彼此见了面也不上不下的。
不若就敲定今日。
江秀樾没什么意见,早晚都有这一遭的。
说是这么说。
下午以后,江秀樾就有些坐立不安。
她一会儿看书,一会儿拿针线。
宋妈妈跟在她身后伺候,都被她给绕晕了:“奶奶这是……”
彩茗不懂,彩蘋懂却不说。
于是三个闷葫芦陪着江秀樾一点点消磨时光。
最后她安稳地坐在东次间,临摹祖父专门写给她的字帖。
江家老太爷的字极好,当初一字千金难求,许多书肆商贩还私刻了临摹本,供后人模仿。
老太爷性子好,也不追究,任由他们去了。
有这么位大家在,江秀樾幼时启蒙,便没习过那些著名传世的书体,而是祖父亲写了一本字帖,手把手教她练就。
这么多年过去,江家人里头,江秀樾的字是最像老太爷的,还添了几分自身的平和,很有韵味。
一篇字帖习完,天已擦黑,丫鬟进来问要不要摆饭。
江秀樾恢复了几分从容,“摆在东耳房吧。”
“是。”
裴临之在裴府生活二十三年,从来没觉得承熙堂与听涛阁如此得近。
近到只需要过一个角门,走一段南北夹道,就可以见到那座他从未涉足过的院子。
刚整修完毕时,裴观之曾邀他去看,他事务繁多没抽开身,之后那座院子有了女主人,他自觉避嫌,也没去过。
再后来裴观之去世,裴临之更不可能踏足。
于是他只听说那院子清雅贵气,书房后有一丛上好的湘妃竹。
听涛二字因此而来。
裴临之晚饭一贯清淡,饭后他吃着茶,常叔从净室方向过来。
“我让下人送了热水进来,大爷可要沐浴?”
裴临之手一顿,放下书,眉目清冷神色淡淡:“也好。”
他沐浴不喜欢人伺候,常叔几个便等在外面,给他找好熏过香、洁净干燥的衣物。
今日这条南北夹道清了人,常叔一个人掌灯,洒扫干净的青石板路上只有两道细长影子,安静的只有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
常叔在前面走着,进门前,他回头道:“我在门外等大爷。”
裴临之淡淡扫他一眼,“嗯”了声。
听涛阁内也只有几个江家跟来的亲近下人值守,见着门外有烛光便过来瞧,一看是他。
“大爷。”
然后引着他去了院内。
上午时,江秀樾禀明了老太太,把听涛阁的玻璃窗俱换成了绢纱。
屋内的烛火朦胧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