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连载07|盘与人
作者:冷墨纸香
在回去的山路上老张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说了几句,见身后几个人都没有怎么接,他自己也就慢慢收了口。话一少,路便显得更长,几个人踩着石阶往回走,脚步声一前一后落着,倒把刚才饭馆里那些没真正说完的话,又从心里慢慢带了出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张停了下来,朝前面的岔路抬了抬下巴:“我就从这儿回去了。”他说完,转头看了陆先生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再多劝一句,只摆了摆手,顺着另一条小路往村子里去了。阿蘸、啵然和陆先生继续往山上走。山路一转,镇上的人声就被甩在后头了,耳边只剩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陆先生一路都没怎么开口,脸上也看不出多少异样,只是整个人比来时更沉一些,像是饭馆里那几句话并没有当场落下,却一直跟着他,从山脚跟到了半山。
过了些时候,小院的屋檐从树影之间露出来,院门半开着,廊下那只猫抬头看见他们回来,便过去蹭了蹭阿蘸和啵然。院子里还是早餐离开时的样子,啵然进门后先去添了水,又把壶往火上挪了一点,火苗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一下窜起来,只稳稳托着。阿蘸在石桌旁坐下,没有立即说话。陆先生也坐了下来,人一落座,手便伸进怀里,把那张命盘拿了出来,放到石桌上,动作不快,却没有昨晚那种犹疑。只是盘一放下,他的目光就没有再离开,连说话时,眼睛都还停在那张纸上:“您能不能……再帮我看一下这张盘?”
茶壶里的水轻轻响着,风从院墙外的树间穿过来,把石桌上的纸边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阿蘸低头看了那张盘一眼,没有立刻伸手。陆先生也没催,眼神却一直落在那里,里头有一点并不显眼的紧。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把这张盘拿出来给人看,也不是第一次坐在别人面前等一句话,可这一次,他等得比之前都安静,安静得人一眼就能看出。
隔了片刻,阿蘸才慢慢把它挪到自己面前,手指按在纸上,把盘面压平。陆先生的目光跟着他的手一起移过去,几乎没有偏开。阿蘸低头看着那张盘,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也很平:“盘当然可以看。”他抬起头,看了陆先生一眼,“你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在看盘。”这一句出来以后,他没有急着往下接,任那句话在桌边放了一会儿,随后才缓缓补上另一层,“只是你看的,一直只是盘。”
陆先生听见这句话,眉头微微拢了一下:“先看命宫,再看三方四正,再看四化。哪颗星落在哪个宫,哪一年动,哪一年不动,这些我并不是没看。”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辩,只是本能地把自己这些年最熟的一套东西又拿了出来。那不是炫耀,也不是自负,更像一个人在手里握惯了某样东西以后,下意识相信,只要自己还在照着那套路子走,事情就不至于偏得太离谱。
阿蘸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继续道:“这些都没有错。星要看,宫位要看,流年、四化、大限、小限,也都要看。盘若不看清,后头连话都没法说。”他说到这里,目光仍旧落在盘上,“可这些看法,都是盘里的看法。你这些年一直在盘里转,从命宫看到三方四正,从四化看到流年,又从流年回头去看大限,前后看得很熟。你看的是它怎么落、怎么转、怎么应,哪里强,哪里弱,哪里会动,哪里会受冲。你越看越熟,熟到最后,盘上一点点细处你都不肯放过去。可也正因为这样,你越来越信它,信到后来,连自己那一点最先起的判断,都要先放到盘后头去排一遍,才敢认。”
陆先生低着头,手指在桌边微微收了收,半晌才低声问:“那为什么……还是不对?”这句问得不重,却问得很实。若只是纸上那几颗星、那几条线,他不至于这样。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明明已经看了很多年,也看得很仔细,甚至可以把一套套排法说得很顺,可事情一旦落到自己身上,那些熟极了的东西,还是没有把他真正带出去。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盘轻轻转了一下,让盘面正对着陆先生,才缓缓说道:“因为你一直在看盘,却没有看人。”陆先生抬起头,神情里明显有一点愣。阿蘸伸出手,指尖落在命宫的位置上,停了片刻,才开口:“盘在纸上,人不在纸上。星在宫里,气在人身上。盘把一个人容易起念的地方、容易走偏的地方、容易顺着过去的地方摆出来给你看,可它只摆了路,没有替你走。它能把一个人常常会往哪里去看出来,却不能替你在那一刻收手,也不能替你在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把心安住。你这些年看的,都是盘上怎么写;你没有回过头去看,那些写在盘上的东西,到了你身上以后,是怎么起的,怎么动的,又是怎么把你带着往前走的。盘就好比是你人生的剧本,你可以改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