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的目光从盘上慢慢抬起来,嘴里却先吐出一句:“改变剧本?”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愣住的不是词,而是这词背后那层意思。阿蘸没有笑,也没有故意绕开,只把那张盘往前推了一点:“你这些年看盘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想一件事:哪一年好,哪一年不好;哪一年该做事,哪一年要躲事;哪一年适合动,哪一年最好别碰。”陆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阿蘸看着他:“所以你一直在等。等运转过来,等那颗会动的星动,等盘上那一处不再压住你。你把盘当成一个先后表,仿佛到了那个年份,人便该顺,过了那个关口,人便自然能走出来。可真正懂盘的人,不是这样用盘的。”
这句话说完,阿蘸没有马上往下讲,而是让陆先生自己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继续道:“盘不是拿来等的,盘是拿来用的。”他说得很平,不带半分故作高深,“一个人命宫里带什么,三方四正往哪边拱,四化一起来,心里会先起什么念头,这些不是让你坐着等它准时应验的。真正要看的,是它最容易把你带到哪里去。你见它往那个地方带,就该先知道,哪一步不能照惯性走,哪一句不能顺着心里那股劲去信,哪一种看法最容易把你拽进去。盘不是写着‘你会怎样’,它写的是‘你最容易怎样’。这一字之差,后面隔出来的,就是不同的路。”
陆先生听得很认真,眉却越皱越深:“可盘上不是已经写了吗?哪一年顺,哪一年不顺;什么时候起运,什么时候落运。那这些……还能改吗?”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不再只是求一个说法,而是把自己这些年抓着不放的根本,直接拿到了桌面上。他之所以离不开盘,说到底就是信它写了结果;若它写的是结果,那人再怎么挣,也是白费。可若它不是结果,那他这些年又算什么?
阿蘸把那张盘轻轻推回到他面前,说得很平静:“盘上当然写着很多东西。可盘上写的,从来不是结果。”陆先生抬头看他。阿蘸继续道:“盘上写的是路。哪条路你一走就顺手,哪条路你一走就容易起贪,哪条路你越走越急,哪条路你走着走着就会把自己困住,它把这些摆给你看。大限、流年,是风从哪边来;宫位、四化,是你心里哪一处最容易被吹动。风能把门吹开,也能把火吹旺,可门是不是关,火是不是收,还是在人。你若一看见盘上那一处动,就先跟着它走,那当然越看越像命在前头拉着你;可你若先看见它最容易把你带去哪里,再提早避开,那盘就不是来定你的,是来提醒你的。”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真正懂盘的人,看见一条路不好走,不是坐在原地等它过去,也不是盼着运一转,一切自然就顺了;他会先绕开。不是等执念起来了再去压,而是盘一摊开,就先知道自己在哪一处最容易起执念。你盘里哪一处最容易让你把主动权交出去,哪一处最容易让你一遇见事就先往后退,哪一处最容易让你总想借外头一句话来替自己压那一下,这些才是要看的地方。看见了,后面那一步才有避的可能。”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眼神明显和刚才不同了。刚才他看它,是看凭据,是看一处还能握住的依托;到了这会儿,那张盘在他面前突然陌生了一点。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该怎么避?”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再只想问“哪一年会怎样”,而是第一次把问题转回了自己身上。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那张盘轻轻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并不急着把它拿走,只是先让它退后一步。陆先生看着那只手,整个人都仿佛静了下来。合上的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至少在这一刻,连他这些年一直赖着不放的那种看法,也一并被压住了一下。阿蘸这才说道:“先别看盘。”这四个字并不重,却比前头那些解盘的话都更沉。陆先生怔了一下,眼里先是茫然,随后又一点点落了下去。阿蘸看着他,声音仍旧平:“先看看你自己。”
这一句出来以后,院子里彻底静下来了。风从院外慢慢吹过来,廊下那只猫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头往桌边看了一眼。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合上的盘,手还停在纸边,很久都没有动。他似乎发现,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在看这张盘。心里一乱,看盘;事情来了,看盘;别人一句话压下来,看盘;自己拿不准,也还是看盘。可他很少真的停下来,看看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先把那一下主动权交出去,又是在什么时候,先把本该自己认下来的东西,往盘上推过去。
院子里没有人再说话。啵然坐在一旁,没再添一句。阿蘸也没有继续把后面的路指得更明。茶壶里的水还在轻轻响着,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落得很稳。那张合上的盘就躺在桌上,不再被翻开。先前一直被陆先生攥在手里的那个东西,到这里总算被放下了一点。不是全松,只是一点。可也正因为只是这一点,后面才还有路可走。
这一次并没有就此把什么说完。可有些东西,到这里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