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八篇
作者冷墨纸香
陆先生的手指停在纸边，很久没有动。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山间慢慢吹过来，茶壶里的水轻轻响着，不催，也不逼。那张盘已经重新合上，平平放在石桌上，纸面并不厚，压住的却不止是纸上的字。陆先生低着头，手还搭在盘边，指腹贴着纸角，力道不重，却始终没有挪开。前一章说到这里，话已经停住了，真正要往下走的，却还没有开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阿蘸，声音压得很轻：“看我自己……怎么看？”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了陆先生一会儿。那目光很平，也很静，不带逼问，也不带安抚，只让那一句“怎么看”在桌边多停一会儿。陆先生原本微微含着的肩背，在这一眼里慢慢坐直了一点，手却还放在那张盘上，没有收回去。
阿蘸这才开口：“你这些年看盘的时候，看星，看宫，看流年、大限、小限，这些都没有错。盘拿出来，本来就该这么看。哪一颗星落在哪个宫，哪一处会动，哪一处会受冲，这些都要看清。可你每一回坐下来，第一眼都先落在盘上，第二眼还是盘上，前前后后都围着盘转。你从来没有先看过自己。”
陆先生沉默了一阵，低声问：“人怎么能看自己？”
阿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把杯子轻轻放下：“人最难看的，就是自己。盘摆在纸上，宫位、星曜、四化，一样一样都在那里，哪一处起，哪一处落，清清楚楚。人看见了，心里就会先稳一点。看自己不是这样。没有一张纸摆在眼前，也没有哪一颗星明明白白落在桌上告诉你这一处该急，那一处该停。你得看自己一遇见事先起的那一下念头，先缩的是哪里，先乱的是哪里，先想抓住的又是什么。这个比看盘难得多，所以你这些年才总要借盘。”
陆先生听到这里，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隔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借盘。有时候是生意上有事，先看盘；人来了，谈得成谈不成，心里也先过一遍盘；连哪天出门，哪天不出门，哪句话先说，哪句话后说，都要先去盘里找一个由头。我一直觉得，先看清楚了，再走，会稳一点。若真有哪一处不好，早一点知道，也好避。”
阿蘸点了点头：“这就是抓取。”
这一句出来以后，院子里又静了一阵。陆先生没有立刻接，手仍旧放在盘上，眼里那点迟疑却已经慢慢浮出来。阿蘸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你不是怕看不准，你是担心哪一处不准。你不是在求一个答案，你是在求一个心安。只要盘上说得过去，你心里那一下就能先稳一稳；盘上哪一处不顺，你心里就先乱。可真正让你乱的，不是盘，是你自己先乱了，再回过头去抓盘。”
陆先生抬起眼，看了阿蘸一下。那一眼里有一点想争，又有一点没法争。他张了张口，最后却只问出一句：“不看盘，我怎么知道自己会哪里出问题？”
阿蘸没有马上答。他伸手把那张盘重新翻开，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盘面正对着陆先生。陆先生的目光一下落了上去，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一点。阿蘸没有急着说星，也没有急着说宫，只伸出手，在盘上轻轻点了一下：“盘在数中。”
陆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蘸又点了一下桌面：“你这些年，一直在看数。哪颗星落在哪个宫，哪一年起，哪一年落，哪一宫吉，哪一宫凶，你看得很熟，熟到后来，连别人说出来的那一句，也要先拿回来，放到这张盘里对一对，看它能不能站住。数一多，人就退到后头去了。盘上的东西越来越清楚，你自己反而越来越不见了。”
陆先生低声重复了一句：“数一多，人就退到后头去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眉头一点一点拢起来。
阿蘸继续往下说：“盘上的数，不是给你拿来怕的，也不是给你拿来等的。它只是把你这个人最容易起心的地方摆出来。你这些年一直盯着结果看，所以总在问：哪一年顺，哪一年不顺；这件事能不能做；这一步现在落，会不会错。可真正该看的，不是结果，是你一见这些字，一听这些话，自己心里先动了什么。盘上那一处一压，你心里是不是先缩；盘上那一处一动，你是不是先急；别人一句‘再等等’，为什么能把你拽住；别人一句‘这一步可以走’，为什么又能让你暂时安心。这些，不在盘外，就在你自己身上。”
他说着，指尖落在盘上的一处，没有报星名，也没有报宫位：“有的人，财一动，心先急，急起来以后，先想的不是事情合不合时宜，是这一步若不赶紧抓住，会不会失。有的人，名一动，心先浮，只要外头有人点头，脚就先往前冲，连自己站没站稳都顾不上。还有的人，一遇见不顺，先乱的不是事，是心。心一乱，最先想抓的，不是自己，是外头的凭据。抓一句话也好，抓一个说法也好，抓一张盘也好，总得先抓住一样东西，心里那一下才肯停。”
陆先生一直盯着那张盘，手指按在纸边，力道比先前轻了许多。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那这些东西，盘都能看出来？”
阿蘸点了点头：“能看出来的，不是你一定会怎样，是你最容易怎样。你一生气，最容易怎么走；你一发虚，最先会去抓什么；你一觉得事情大了，先会把主动权交给谁，这些都在盘里。盘不是给你一句‘一定如此’，盘只是把你会偏过去的那条路照出来。看见了，你心里就要有数。事情还没来，先知道自己哪一处最容易失手；事情来了，先认出自己已经起了那个念头。这样才叫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