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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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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心渡》第十二篇

作者:冷墨纸香

小院里安静了很久。

那几句话说完以后,谁都没有再往下接。风从院墙外慢慢吹进来,竹叶轻轻擦过,响了一下,又停住了。炉上的水早已经滚过一阵,这会儿火压得小,壶里的声气也细了,只一下一下轻轻顶着,不急,也不散。陆先生坐在石桌旁,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却一直没有动。那张盘已经收回怀里,衣襟平平整整贴在胸口,外头看不出什么,可他心里知道,刚才那一番话并没有过去,反倒是到这会儿,才一点一点往更深的地方沉。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啵然在一旁看见了,没有说话,只起身把炉子里的火拨了一下。炭火往里一收,又重新亮起来,壶里的水声也跟着清了一些。院子里依旧静着,没有人急着把刚才那一点继续剥开。阿蘸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院外那片山上,神情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追,什么也没有催。

陆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话,又停住了。不是没有话,是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那句“人要怎么看自己”,阿蘸只回了一句“不着急”,便把话停住了。可越是停住,这一句越是在他心里来回翻。盘上的东西他熟,流年、大限、宫位、星曜,他都能顺着讲出来;可“看自己”这件事,到这时才真真切切地让他觉得发虚。不是不想看,是不知道那一眼该往哪里落。

也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点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踩到门口便停下了,没有立刻推门进来。啵然抬头看了一眼。阿蘸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外的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推开院门。木门开合时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上沾着些尘土,像是刚从山路那边上来。他先在门口站了站,目光往院里扫了一圈,才抬脚走进来。那人走到石桌旁停下,先朝几个人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一点拘谨,也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疲色。

啵然起身,从屋里拿了一只茶杯出来,放到桌上,又替他倒了一点茶。那人连忙摆了摆手,说:“我坐一会儿,说两句话就走。”这话说得很快,仿佛来之前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几遍。可真坐下以后,他却没有立刻往下说,只低头看着那只茶杯,手指捏着碗沿,迟迟没有端起来。

阿蘸没有催他,只安静看着。

良久,那人才低声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家里的小店这阵子生意不太顺,我本来想着找人算一算,看是不是哪里不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后面那一句不好出口,最后还是慢慢说了出来,“镇里有人说,您不太喜欢看这些。”

阿蘸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一下:“也不是不看。很多人来,是想要一个准数。”

那人点了点头,神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松下来。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还烫,喉咙里却像压着别的东西,热气过去了,那点堵着的劲也没有散。他低声道:“人心里没底,总想找个答案。若真能有人给一句准话,哪怕只是一句‘不是大事’,心里也能先松一点。”说完以后,他又沉默了。

炉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啵然把火往里拨了一下,火色亮了亮,很快又稳住。阿蘸看着那人,问:“最近是不是总觉得事情怎么做都不顺?”

那人抬起头,看了阿蘸一眼,眼神里那一点发紧到这时才露出来:“是。哪儿都差一点。”他苦笑了一下,“小店里货也不是没有,账也还能撑,人也都在,按理说不该到这一步。可这几个月做什么都别扭,往前走一步,觉得不对;想停一停,心里又不甘。早上开门的时候,人是累的;晚上关门的时候,人还是累的。明明一天从头忙到晚,回头一想,却又不知道到底忙出了什么。”

阿蘸点了点头,说:“不是小店的事。”

那人愣住了:“那是什么?”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风从院门外慢慢吹进来,带着一点山里的凉意。他把茶放下以后,才平平说道:“人有时候累了,做什么事都会觉得不顺。”

那人听完,先没有反驳,只低头看着茶杯。隔了一阵,才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却没什么松快:“也许是吧。这阵子确实睡得不太好。”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杯边慢慢摩挲了一下,又往下接,“夜里躺下去,人明明困,脑子却一直停不下来。今天这件事有没有做错,昨天那句话有没有说得不对,前阵子那笔货是不是拿得早了,账该不该先清,钱该不该先压着,翻来覆去,翻到后头,什么都像是差一点。第二天起来,店还得开,客人还得接,人也不能一直坐着不动,可一站到门口,心里那一下先就缩了。”

陆先生一直坐在一旁听着,没有开口。他看着桌上的茶,心里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看盘的时候,很多事情还没真的发生,心里已经先乱了。先怕一步错,后怕全盘偏。那种“还没到眼前,心先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的感觉,他太熟了。只是前面这人说的不是盘,不是流年,也不是哪一颗星,只是门店、生意、睡不好、日日都差一点。听着明明是旁人的话,却一寸一寸碰到了他心里那块还没完全落下去的东西。

那只猫从廊下走出来,在石桌旁绕了一圈,又回到门边趴着了。那人坐了一会儿,茶杯里的茶只喝了一点。他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却没有马上起身。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树影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院子里的人都没有说话,仿佛这一刻谁都知道,他真正要说的,还没落出来。

隔了很久,那人才重新开口:“其实我来之前,也没想好要问什么。小店的事是一回事,可真坐下来,又觉得不只是店里的事。”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得先从心里一点一点拿出来,“这几年做什么事,总觉得差一点。生意差一点,人也差一点。好像哪里都没真的错,可怎么走都不顺。回头去看,每一步也都是照着规矩走的,该敬的人敬了,该让的让了,该忍的忍了,该守的守了。可越是这样,到后头越觉得心里发空。”

他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下,随后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有一点苦:“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可一回头去想,每一步又都能给自己找出个道理。就是这样,才更乱。若真有一步错得很明白,我反倒知道该从哪儿改。现在偏偏不是。每一步都能说得过去,每一步都不算出格,可连起来一看,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先生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这些年何尝不是这样。盘一翻开,哪一处都能找到说法;事一件件去看,哪一步也都不算毫无依据。可最后拼在一起,人却越来越不敢往前。

阿蘸一直没有打断。直到那人把话说完,桌边静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人很多时候不是走错了路,是走得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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