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然这样说，他却没有躲，只是耳根浅浅红了一点。啵然听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那又怎么了？”阿蘸抬眼瞪了他一下，那一眼里却没有多少真恼，倒更像被人看穿之后的无奈。他把斗笠往头上一扣，转身就往院门那边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不想再搭理他。可走到门槛前时，他自己却下意识慢了一步，没有立刻跨出去。
啵然提着竹篮跟上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陆先生一眼，语气很自然：“我们去后山一趟。您若想坐着就再坐会儿，若愿意走走，也可以一起。”陆先生本能地点了下头，人却没有马上起身。他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发空。不是因为被落下，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点太轻、太近，近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到哪里。
阿蘸已经先迈下了台阶。走到门槛那一下，他脚步又放缓了些，像是在等人跟上来。啵然走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把斗笠边压了压，免得挡住眼睛。阿蘸嘴上嫌他多事，脚下却没再快一步。那一慢一等，一抬手一压低，都是极小的动作，若不是盯着看，几乎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了，便很难再当它只是寻常同伴之间的来往。
陆先生心里忽然明白，自己这几日为什么总觉得他们身边有一层别人进不去的静。不是他们故意隔开谁，也不是他们刻意让人觉得亲近，而是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太熟了。熟到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次伸手，都顺着心意自然发生，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遮掩。熟到连这院子里的风、水、火和桌上的茶，都像早已知道他们会怎样说一句、怎样停一下。
阿蘸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石桌这边看了一眼：“你去不去？”这句话是问陆先生的，可语气里还留着刚才那点没收干净的尾音，有一点懒，也有一点软。陆先生这才站起身来：“嗯，我去。”
阿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下了台阶。啵然站在一旁等陆先生走近，才和他一道出门。三个人沿着院后那条小路往山上去。路不算陡，草木长得很深，脚下踩过去时有一种细碎的柔软。风从坡上慢慢穿下来，带着新泥和竹叶的潮气。前面那两个人并肩走着，阿蘸偶尔偏过头说一句什么，声音不高，陆先生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啵然低低应一声，或者笑一下。阿蘸有时像是嫌他说了什么不正经的话，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陆先生走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又慢慢松了一层。这几日他一步一步从盘里往外退，原本以为只是因为阿蘸说了什么、点了什么。可走到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并不只是这样。还有眼前这一种活法，也在一点一点把他往外拉。不是去算，不是去抓，也不是时时刻刻怕自己走错。只是很平常地过日子，很自然地和一个人并肩走着。山风来了，就迎着风；路在脚下，就顺着路。该说话时说一句，不该说时便静着。连那一点小脾气、小别扭，也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因为心里知道，总有人会接得住。
想到这里，陆先生心里微微一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之所以一步一步把自己逼进盘里，也许并不只是因为盘能给一个说法，更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也没有真正过过这样一种日子。什么都不必先算尽，也不必先拿一句“对不对”来压住自己。只是有人在身边，路便可以这样走下去。
他们一路往后山去，山路越往上，竹影越密。走到半山一个拐弯的地方，啵然忽然停了一下，抬手朝前面一片竹林扬了扬下巴：“到了。”阿蘸抬眼看过去，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竹影从上面压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一层一层晃着。啵然把竹篮放到一旁，弯腰先去拨开地上的湿叶。阿蘸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也蹲了下去，手里的小锄子轻轻落进土里，动作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挖。
陆先生站在后头，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竹影里那两个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轻的念头——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刚认识几年，也不是一同住在山里这么简单。那念头来得很轻，没有答案，也没有来处，可一冒出来，便在心里轻轻落住了。
他想起这几日看见的种种。啵然寡言，可阿蘸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经知道后面要接什么；阿蘸看似稳，到了啵然面前，却会露出别人根本看不见的另一层；他们站在一起时，不必交代，也不必确认，一件事自然就接下去了。这样的熟，不是山里住了几日就能养出来的，也不是寻常同伴之间那一点默契。那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别的很多年，别的很多路，别的许多不曾说给外人听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起，陆先生心里那一点与术数无关的好奇，也慢慢冒了出来。这几日他一直被盘、被数、被自己的那些旧念头缠着，几乎没有多余的眼睛去看别的。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对这两个人本身起了念头。不是猜测，也不是打探，只是一个很轻却很真实的问题，在心里慢慢立住了。
这两个人，以前到底一起走过什么样的路。
竹林里一时只剩下挖笋时土被轻轻翻开的声音，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竹叶一层一层擦动，山里的气息更浓了。那念头没有答案，也暂时不需要答案。它只是第一次离开了盘，离开了吉凶、流年和起伏，稳稳落在另一个方向上。
陆先生站在竹影外，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蹲在林下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前所未有的安静。
像是有一扇原本从没往这边开的门，到这时，终于松了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