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十三篇

作者：冷墨纸香

那人走后，院门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淡下去，很快便听不见了。山里的风从门缝间慢慢透进来，把桌上的茶气吹散一些，又把树叶最轻的响动带进院子里。刚才那一场话落下来以后，谁都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说，院子里安静得很，安静里却并不空，前面那一层“人不是被事情困住，多半是被自己心里那一套道理困住”的话，到这时还压在桌边，没有散开。

陆先生低着头坐着，手里的茶早已经凉了，却一直没有动。他这几日坐在这个院子里，听见过不少话，也在自己心里转过不少念头，可这一回不一样。刚才那人说的不是盘，不是吉凶，不是哪一年该守、哪一年该动，只是小店不顺、人也不顺，明明每一步都照着规矩走，回头一看，却总像差了点什么。这种差一点的感觉，他太熟了。熟到那人一开口，他心里就先动了，却又不敢立刻承认，这几句话其实也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叹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未必察觉。啵然坐在炉边，听见这一点气息，没说什么，只起身把炉子里的炭拨了一下。火往里收了收，又重新亮起来，壶里的水声也跟着清了一些。阿蘸坐在石桌旁，目光先前一直落在院外，这时也没有回过头来追着问一句。他只是伸手把桌上的茶碗往中间拢了拢，动作很慢，像是在替这院子里的安静再压一层。

陆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问刚才那人，还是问自己？问“道理困人”这句话，还是问前几章里一直没有真正说尽的那一层“人要怎么看自己”？这些念头在心里挤在一起，他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就在这时候，阿蘸站起了身。

他起身时没带什么声响，只是顺手把啵然方才拨开的炉火又压小了一点。啵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很熟的会意，随即便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多了一只竹篮，篮口不大，底却深，看得出不是随手拿来装一点东西的。阿蘸看见那只篮子，眉头先轻轻皱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你又拿这个做什么？”

啵然把竹篮放到石桌边，语气不急不缓：“后山那边的笋该能吃了，昨晚又下了一点雨，今天正嫩。”

阿蘸原本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听见这句，手指停在半空，随后才慢慢把碗杯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茶，像是故意不看啵然，嘴上却已经接了回去：“你就知道折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尾音里带着一点收不住的嗔意，和他平日里对外人说话那种平平稳稳的语气完全不是一回事。陆先生坐在一旁，听得很清楚，心里先微微怔了一下。阿蘸这些日子在他面前，总是看事、说事、引人往里走，语气一直平稳，连轻重都压得极准，可这会儿只一句话，那一点分寸便全换了。不是失了稳，而是忽然露出另一层软下来的东西。

啵然也不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就不去了。”

阿蘸本来已经把茶杯端起来，听到这句，动作又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啵然一眼：“谁说不去了？”

啵然还是没说话，神色也没变，只那样看着他。院子里一下静了一下。阿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把手里的茶杯重新放回桌上，声音也压低了些：“你这人，总是这样。”说完，便转身去拿墙边挂着的小锄子，动作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陆先生坐在旁边，却看得很清楚。刚才在镇上那间铺子里从门口看到里面、从牌匾看到气口、说一句话都压得极稳的那个人，这会儿站在啵然跟前，眉眼里分明带出了一点柔软，连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埋怨里都裹着别的意味。

这不是做出来给谁看的。也不是特意亲近给谁瞧。反倒正因为太自然了，才更叫人挪不开眼。熟到极处，人才会这样。你不必想这一句话该怎么说，也不用掂量这个动作该不该做，心里起了，手就伸出去，嘴上想怨一句，也带不出一点真恼。

陆先生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先前几日，他看阿蘸，多半是看他说话、看事、替人解惑的样子；看啵然，也更多是看他不多说，却总在最关键处压一句的样子。直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留意到，这两个人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话，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可偏偏就是这几句很平常的来回，便让人觉得旁边那些事都退远了。院子还是这个院子，炉火还是那盆炉火，茶也还在桌上，可他们两个一开口，那些东西便都往后退了一层。

啵然已经提起竹篮，又顺手把门边挂着的斗笠摘下来，递到阿蘸手里：“后山那边还晒，戴着点。”阿蘸接过斗笠，却没立刻戴上，只拿在手里，显然嫌它麻烦。啵然也不催，只抬手把他额前一缕散下来头发轻轻往后拢了一下。这个动作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风一过，也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蘸却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陆先生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