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只有罗姐一个人在忙活。
进门之后宋炎先去换衣间放好书包和校服,换上便利店的员工服洗了手出来。
六点十分正是上人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收银要比一个人轻松很多。
宋炎手脚麻利地迎完这波客流高峰,罗姐递来个透明塑料饭盒:“小宋,今天这么早就来了?还没吃饭吧。”
“谢谢。”宋炎没客气地接过来。
“你先吃。”罗姐拍了拍宋炎的肩膀。
从高一开始宋炎就每天来便利店工作三小时,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时薪十二块,中午还包饭。
宋炎三分钟就把饭吃完了,仰着头大口喝水。
“哎呦,吃这么快对胃不好。”罗姐把收银台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坐在了凳子上玩手机,“今晚还干两个小时?”
“四个小时吧。”宋炎对新进来的客人说了句欢迎光临。
罗姐看着他熟练又忙碌的背影,客气道:“你高三了吧?不耽误学习吗?”
“我成绩一般。”宋炎边整理柜台边回答。
罗姐是这家便利店的店长,也是宋炎的邻居,她四十出头,看宋炎像看儿子。
这孩子四个月前刚满十八岁,母亲为了生他难产去世,父亲为了维持生计常年奔波在外,两三年不见一回人,宋炎从八岁起就自己一个人在雨城生活了。
罗姐送了他根六块钱的烤肉肠。
“小周今天晚上有点事儿来不了,你能不能帮姐盯俩小时,我要去接孩子下钢琴课。”
宋炎没什么表情地整理柜台,“嗯”了一声。
罗姐已经脱掉了员工服,她对宋炎会答应没什么意外,第一是宋炎只要来上班基本上让干嘛干嘛不挑三拣四,二是他这个年龄身份,除了这个便利店也没有其他便利店敢要。
罗姐推开便利店门说:“谢谢啊小宋,你真是咱们店里最靠谱的人了。”
平时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人不多,一个人看店不太麻烦,但六点到十点就不一样了,平时这个时间是两个店员的,今天只有宋炎一个人,所以他一直在接待客人,基本没有拿出习题册的时间。
老师已经把数学考试的答案发了出来,五十人的群,群文件下载量不足一半,在这个班里好像谁努力谁就输了。
宋炎混迹其中,谁也发现不了。
临近十点人终于少了些,宋炎腾出手匆匆扫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更简便的方法,是道超纲题。
他松了口气。
便利店门铃响动。
“小子,拿包芙蓉王。”一个瓮声瓮气的中年大叔说。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宋炎手机揣进裤兜,没抬头,从背后拿了包最便宜的芙蓉王扫码。
“哎,”大叔捂住扫码枪,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在红得像猴屁股的脸上分外明显,“我是你们老板亲戚,你给我挂账。”
宋炎看着他,向身后的方向偏了下头:“概不赊账。”
墙壁上同样用A4纸写着一句——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大叔喝红掉的眼睛登时瞪圆了:“什么叫赊账!罗四妹要是在这儿她得送我!”
“她没在。”
“所以才让你挂账!”
宋炎淡定地说:“概不赊账。”
大叔被他一句话顶两次,着实怒了:“你丫套娃呢?!”
“没有,”宋炎举着扫码器,跟个扫码机器人一样语气平平地问,“微信还是支付宝?”
“支付你个头。”大叔把袖子一捋,隔着收银台往他身上扑,“死小子还敢骑我头上,我看你是没爹管欠收拾吧。”
宋炎的领口一把就被大叔揪住了,他本身就瘦,两个胳膊加起来都没大叔手腕粗,人简直要被拎的飘起来。
但他一点没慌,抓紧自己领口尽量不弄坏衣服:“便利店有监控,二十四小时派出所联网,警察随时会来!”
“警察算个屁,这片我才是大哥!”
大叔拎着宋炎衣领想把他拎出柜台揍。宋炎一只手按着大叔手背,一只手握紧柜台边缘借力后退,可是体力悬殊,简直狼狈不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握住了大叔的右肩。
剑拔弩张的场面陡然暂停。
宋炎的视线穿过被摇乱的刘海震惊地落在大叔身后的人身上。
那个下午他才在校门口见过的、被董雪称作“川哥”的男人现在居然出现在了便利店里!
“这位大哥,”这一次川哥并没有看宋炎,而是淡笑着望着大叔,“这么厉害的身价,就别和小孩一般见识了。”
大叔酒疯发了一半,仰头瞧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年轻人。
这人不是学生,看样子二十四五岁,年富力强,肩宽腿长,握着他肩膀的手指修长有力,透过层层赘肉精准地捏在骨节之间,下力稳当有度,不疼,但又让人完全没办法挣脱开。
大叔的酒醒了三分,上下把他打量了个遍,没有轻举妄动:“你是谁?”
川哥眼睛弯着,神色却没有一丝要笑的意思:“我刚看到老王他们在麻将馆等你呢。”
“老王?”
“嗯,”川哥语调平淡,音色温和,稳稳当当的,给人一种莫名的诚恳感,“就上次让你输一屁股的那个老王。”
大叔一听当即急了:“谁说我输一屁股了!”
“老王说的。”
“妈的!到底哪个老王?”大叔恶狠狠地松开宋炎的衣领,“是不是汽配店那个王东?操,我真给他脸了,敢说老子欠他钱?这世道只有别人欠我钱的份儿!”
“我觉得也是。”川哥也松开手,微张的五指悬在半空,“那你快去赢几百买中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