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把请帖翻过来又翻回去,翻了三次。
暗红色的烫金帖纸质厚实,边角裁得齐整,正面的"燕海商会慈善宴会"八个字是活字印刷的,字体端正,墨色匀称。
请帖背面的手写字挤在"敬邀"二字右侧,字比印刷体小一号,墨迹确实是新的,笔锋在"兴趣"的最后一捺上拖了一点尾巴,收笔急了,纸面上留了一个极细的墨点。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从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打开夹着桂花糕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上的字和帖子上的字并排放着看,撇的角度、横的起笔、竖的收尾,一个人写的。纸条的墨已经干透了发灰,帖子上的墨还泛着微微的光泽,是这两天写的。
她把纸条夹回笔记本,在兰安民那页"四月十三日。林远的车从码头出来。他没有停。"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四月十四日。请帖。手写。南方记者。"
写完之后叶颂雪停了笔,钢笔尖上沾着的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她没有擦。她把帖子重新拿起来,用拇指按住那行手写字,指腹压在"手写"两个字上面。
窗外有人在廊下走动,脚步声沉稳,间距匀称,是叶宇谦的步子。
他经过西跨院的窗下时放慢了一点,布鞋的底在砖面上蹭了一声,然后继续走了,往后院的方向去。
叶颂雪把帖子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那张折四折的电报纸挨在一起。
中午李妈端饭进来的时候多端了一碗绿豆汤。搪瓷碗不是昨天那只杯子,换了一只大碗,碗沿上有一道旧磕痕,绿豆煮得烂了些,汤色浑浊,面上浮着碎豆皮。
叶颂雪喝了一口,甜味比昨天重,不是重很多,多了大约半勺糖的量。
她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李妈说:"宇谦少爷早上特地交代的,说糖多放半勺,不要多也不要少。"
叶颂雪端着碗没有说话。
绿豆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放了一刻钟左右端进来的温度。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底沉着的绿豆也吃了,勺子刮在碗底的搪瓷釉面上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下午她去了报社。
周铁生不在,桌上留了一张条子说去印刷厂盯版面。
码头稿《码头新规三十天》排在明天的第三版,校样已经出了,方晴拿给她看。校样纸上她的名字印在标题下面,"本报记者叶颂雪",铅字比正文小一号,排得规矩。
方晴靠在她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铅笔转来转去,铅笔的漆面被她的指甲刮出了几道白印。
"孟广义的事我又去了一趟。"
叶颂雪从校样上抬起头。
"他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堆了不少纸。我跟他聊了半个时辰,这人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不会主动多说。之前给城南的《晨光报》和《市民周刊》印过东西,两家都是小报,没什么名气,也没出过事。他说他看了你写的码头那篇,觉得你们报社'说的是真话'。"
方晴把铅笔放在桌上,铅笔滚了半圈被一摞稿纸挡住了。
"我问他认不认识什么人,他说不认识,就是个做印刷的。他老婆在家带孩子,铺子里就他一个人加一个学徒。学徒十六七岁,城南本地人,看着也老实。"
"你觉得呢。"
方晴想了一下。"干净。但干净不等于没用。他那个铺子位置偏,丰乐巷往里走还有两条小巷可以绕到城南河边,进出不显眼。设备虽然旧但能用,印个传单绰绰有余。"
叶颂雪把校样放下来。方晴说的"进出不显眼"她听进去了,但她没有接这个话。她把帆布包打开,从夹层里抽出那张请帖递给方晴。
"月兰会的慈善宴会,四月二十日。你看背面。"
方晴翻过去看了那行手写字,眉毛抬了一下。
"南方来的记者?哪几位?"
"不知道。帖子上没写。"
方晴把帖子还给她,铅笔又拿起来转。"兰安民的字?"
"嗯。"
"三张帖子,怎么就你的有手写字?"
叶颂雪没有回答。方晴转铅笔的手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收,没有再问。
"你去不去?"
"去。"叶颂雪把帖子收回帆布包。"周铁生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月兰会的宴会我想去采访,让他批个条。"
方晴点头,把铅笔插进桌上的笔筒里。叶颂雪收拾帆布包准备走的时候方晴又开口了。
"对了,赵廷安今天去了巡警总局报到,盐务局副局长兼巡警总局顾问,挂了个衔。城北分所的王所长今天请他吃了顿饭,在中山大道的德馨楼,包间。"
叶颂雪系帆布包扣子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跑巡警总局的时候看见的。赵廷安穿了件藏蓝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油光锃亮的,从总局大门出来上了一辆黑色别克,车牌是盐务局的公车。"方晴的语气平淡,和报流水账没有区别。"德馨楼那顿饭是王所长的人跟我说的,不是我打听的,他自己提的,说新来的赵副局长请客很大方。"
叶颂雪把帆布包的扣子扣好了。
赵廷安,盐务局副局长兼巡警总局顾问。叶宇谦说他在北平跟交际花混得熟,方晴说他请客大方,两条信息拼在一起,一个花钱不心疼又善交际的人。他父亲要把他介绍给她,她拒绝了,但这个人已经到了燕海的权力网络里,盐务局管盐税,巡警总局管治安,两头都沾。
"帮我留意一下赵廷安的动向。不用专门查,你跑巡警总局的时候顺便听就行。"
方晴说好。
四月十五日,《码头新规三十天》见报。
叶颂雪到报社的时候陈立秋已经把当天的报纸摊在桌上了,第三版,她的名字在标题下面,铅字清晰。
这是她在新星报社发表的第四篇文章,从三月十六日第一篇到现在整一个月,四篇,周铁生没有催过她也没有夸过她,每一篇都是她自己找的选题自己跑的采访。
陈立秋把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是人直接送到报社门口的,门房收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叶颂雪小姐收"五个字,字迹工整,用的是蘸水钢笔,墨水是蓝黑色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折了两折,信纸的纸质普通,边角有一点毛边,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信上只有两行字:
"叶小姐,码头的文章我都看了。丰乐巷十二号,随时欢迎来看看。孟广义。"
孟广义的字迹和方晴描述的一样,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他没有再提免费印传单的事,只说了"随时欢迎来看看"。
叶颂雪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夹进笔记本。
周铁生下午回来了。他批了月兰会宴会的采访条,在条子上签了名盖了报社的章,递给叶颂雪的时候说了一句:"宴会上少喝酒,多听少说。兰安民请的人不会简单,你去了眼睛放亮。"
"南方来的记者,你知道是谁吗?"
周铁生看了她一眼。"兰安民说有南方来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