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上写的。"

周铁生没有追问帖子上怎么写的。他坐回椅子上翻当天的报纸，翻到第三版看了她的文章两分钟，没有动红笔。

"南方最近被封了三家，人都散了，有些往北跑有些往西跑。燕海是大码头，来几个记者不稀奇。但兰安民专门在帖子上提这个，要么是他想让你知道，要么是他想让这些人知道你。"

周铁生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两种都不简单。你自己掂量。"

叶颂雪拿着采访条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方晴不在，桌上放着一张条子，方晴的字，写着"去巡警总局，赵廷安下午在总局开会，王所长陪同"。

她把条子看完放回桌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

兰安民那页已经写了十几行了，从三月十八日茶话会到今天，每一条都标着日期。她在最新一条下面写：

"四月十五日。周铁生说：要么他想让我知道，要么他想让这些人知道我。"

写完之后她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空白的，在页眉写了两个字："赵廷安"。下面写了第一条：

"盐务局副局长，兼巡警总局顾问。北平回来。藏蓝西装，发蜡。别克公车。王所长请吃饭，德馨楼包间。"

四月十六日上午，叶颂雪去了城南丰乐巷。

她没有一个人去。

她出门的时候在前院碰见叶宇谦，他穿着军校的常服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帆布水壶，壶盖没拧紧，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壶身往下淌，在他的裤腿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去哪儿。"

"城南，丰乐巷，看一个印刷铺子。"

叶宇谦拧紧壶盖，水不渗了。他把水壶挂在腰带上，壶身碰在腰间的枪套上叮了一声。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城南丰乐巷往里走偏得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已经在往府门口走了，布鞋踩在砖面上的声音沉而稳。"我在外面等你，不进去。"

叶颂雪跟上他。

两个人出了督军府沿着柳荫路往南走，经过中山大道的时候叶宇谦走在她靠马路的那一侧，有一辆黄包车从身边跑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了一点泥点子，叶宇谦侧了一下身挡住了，泥点子落在他的军装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丰乐巷在城南河边，巷口窄，两个人并排走勉强挤得过去。

巷子里铺的是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滑，叶颂雪的皮鞋底在青苔上打了一下滑，叶宇谦的手伸过来扶了她一把，扶在她的胳膊肘上，等她站稳了立刻松开，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十二号在巷子中段，铺面不大，门板是旧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楣上挂了一块木牌，写着"广义印务"四个字，字是手写的，用黑漆描的，笔画粗拙但端正。门口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几块用过的油墨布，墨水把桶里的水染成了蓝黑色。

叶宇谦在巷口站住了。他靠在巷口一户人家的墙根下面，双手抱在胸前，水壶挂在腰上，目光扫了一遍丰乐巷的进深和两侧的岔路。

"你进去。我在这儿。"

叶颂雪走到十二号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印刷机的声音，嘎吱嘎吱的，节奏慢，是手摇的老式活字印刷机。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声音在木头上闷闷地响。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手上沾着油墨，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他穿一件灰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上方，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被铅字排版架的金属边角刮出来的，已经结了痂，痂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孟先生？"

"叶小姐。"孟广义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两下，油墨没擦干净，在灰布上留了两道黑印。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坐。"

铺子里的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窗户上糊了一层油纸，阳光透过油纸变成昏黄色的。印刷机在铺子中间，铸铁的机身上锈迹斑斑，摇把上缠了一层布条防滑。

旁边的木架子上摆着铅字盒，一格一格的，每格里装着不同的铅字，按偏旁部首排列。墙角堆着切好的纸，白色的，边角齐整，用麻绳捆着。

学徒不在。孟广义说学徒去送货了，给城南一家茶馆印的菜单。

叶颂雪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印刷机，看了铅字盒，看了墙角的纸堆。孟广义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杯是粗瓷的，杯沿磕了一个口，茶水颜色很深，是泡了很久的陈茶。

"孟先生，你信上说随时欢迎来看看。我来了。"

孟广义站在印刷机旁边，手搭在摇把上，油墨的气味从机身上散出来，混着纸张的霉味和铅字的金属味。

"叶小姐的文章我从第一篇看到现在。码头那篇，工人说的话你一个字没改，我看得出来。"他说话的声音低，语速慢，燕海本地口音，尾音拖得长。"我这个铺子小，印不了报纸，但传单、小册子、宣传页，都能印。"

"为什么免费。"

孟广义的手从摇把上松开，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纸堆上，停了两秒。

"我儿子今年八岁。我想让他长大的时候，能看见你写的那些东西变成真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印刷机的铸铁机身在阴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铅字盒里的字模一格一格排着，每一个字模都是反的，印出来才是正的。

叶颂雪把茶杯放在印刷机旁边的木板上。

"我不能现在答应你。我需要回去跟主编商量。但你的铺子我看过了，你的设备能用，你的位置也合适。"

她没有说"位置合适"是什么意思。孟广义也没有问。

从丰乐巷出来的时候叶宇谦还靠在巷口的墙根下面，姿势没变，双手抱胸，水壶挂在腰上。他看见叶颂雪出来了，把手放下来，从墙根上直起身。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人。"

"开印刷铺的。想帮我们印传单。"

叶宇谦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着丰乐巷往巷口走，青石板上的青苔被他们来时的脚步蹭掉了一些，露出石板本来的灰色。走到巷口的时候叶宇谦从水壶里倒了半壶盖的水递给她。

"喝口水。你在里面待了快半个时辰，一口水都没喝吧。"

叶颂雪接过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壶里装的是白开水，没有味道。她把壶盖还给叶宇谦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壶盖的边缘，指腹上的茧子刮在金属盖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回去的路上买个烧饼吧。"叶宇谦把壶盖拧回去。"杨记的，你上回说芝麻的好吃。"

"我没说过。"

"那是我觉得你会喜欢。"叶宇谦把水壶挂回腰上，壶身又碰了一下枪套，叮的一声。他已经往中山大道的方向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走吧，再不走杨记要收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