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七月,热浪滚滚。老天爷跟脑子发抽了一样,气温一直往上升,就是不往下降,连续一个多月没下过一场雨,大家被热的脾气都不好了。
“聚香园”饭馆的生意在中午十一点半迎来了第一波高峰。正值吃午饭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走进饭馆。
王平安分析,这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很多人懒得在家里做饭,她知道有一些人的厨房连个风扇都没有。本来就热,炉火再一点着,满脑门子冒汗,饭还没做出来,整个人出汗都出得口渴了。
前厅里,划拳声、说话声、啤酒瓶碰撞声、服务员响亮的报菜声混成一片。
王平安有时候还挺佩服店里的服务员的,那么多客户,想要记住他们点的菜,既要手底下的笔勤快,又要记性好。
饭馆里的客人越多,后厨工作人员的工作压力也就越大。老张本来就臭的脸色更臭了,说话的声音简直冒着火气。
王平安连忙洗菜切菜,帮忙递东西,整个人忙得脚底打转。
后厨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老板还专门来后厨看了一眼,给他们涨了一点奖金。别说,老板几张票子一发,大家的脸色瞬间好看了许多。
“十桌点了三份打卤面,都是一模一样的。”
“五号桌的客人催了。王平安,你去看一看五号桌的做好了没有?做好了先端出来。”
“三号桌!鱼香肉丝!加急!师傅,速度快一点。”
“九号桌!回锅肉!不要蒜苗!一根蒜苗都不要,客人说过了,不能吃一点。”
“后厨的师傅们快一点,客人真的催得很急。我靠,怎么又来了一波客人?!”
“我都说了快点,听不见吗?整个人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梦游呀。”
“传菜!快点!”
“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个速度那么慢,你是切菜的,又不是雕花。”
“王平安,给三号桌的鱼香肉丝,快一点,让他们催催催,催到我们做出来又不赶紧拿。”
“真是烦死了,改天要跟老板好好说道说道。光给我们加工资有什么用?大家该累还是累,该热还是热。让老板明天去批发市场批发两箱冰棍,给大家解解暑,这才是正经事。”
掌勺师傅老张就像战场上的指挥官,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都不一样了,比平时顺眼多了。
他把手里的炒勺舞得虎虎生风,速度快到炒勺只能看见残影,火苗子窜起半米高,严重怀疑锅旁边的墙壁是黑的,就是被这种窜上来的火苗子给烧了。
发红的火光映红了他满是油汗的脸,老张又赶紧拿抹布擦了擦额头。
王平安传送了半天的菜,好不容易度过高峰期,洗碗池里的碗又堆成了小山,等着她去刷。
干不完,根本干不完,饭馆的生意实在太好了,给钱,王平安也不想干了,怎么会忙成这个样子?算了算了,看在钱的份上,忍一忍,熬一熬,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没办法,王平安站在最角落的洗碗池旁,手里机械地刷着盘子,整个人其实魂魄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好想回家,早知道不出门出得这么快了,回到家里蹲在学校,还能在教室里吹空调。
该干还得干,抱怨没有用,王平安定下心神,眼睛盯着灶台边的老张。
老张嘴里催他人催得厉害,但别说他还真有这个资格,整个饭馆其实压力最大的就是他这个总厨,但是人动作麻利,手脚速度快极了,炒菜炒得满身大汗,后背都湿透了,原来这就是别人口中的劳模,挣钱这是他应该的。
厉害,真够厉害,王平安真是服了。
不过这么凶的人愿意收徒弟吗?有些人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拜师恐怕不好拜吧,王平安有点不敢去。
拜师不好拜,她还是直接偷师吧。
别说,这么看了一小会,王平安还真看出了点门道。
老张炒菜的时候,有一个很奇怪的动作,这种动作做几次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王平安想不关注都难。
每次放油,他都会先用勺子舀起一点,在锅边淋一圈,然后再把菜倒进去。而且,他放盐的时候,从来不用称,手腕轻轻一抖,那盐粒就精准地落入锅中,不多不少。
王平安心里震惊了一下,果然什么事情都是一门学问,就连听起来很简单的做菜,想要做的出彩,也是要下苦功夫的。
就凭老张刚刚下气定神闲的撒盐炒菜,就感觉这人很有本事。
“那是‘润锅’,也是‘手感’。”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配菜师李强。王平安跟李强没那么熟,不过她作为一个新人,跟谁都不算熟。
他正飞快地切着土豆丝,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王平安的视线。
不知道这孩子偷偷摸摸的看着老张干嘛?不就是最简单的润锅吗?
“李哥,你说啥?”王平安回过神来,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洗碗洗的都烦死了,真想把碗摔了,算了算了,工资就那么一点,算了,买不起。
“我说老张那两下子,看着简单,其实都是功夫。”李强压低声音,“尤其是那个抖盐的手腕,没个三五年练不出来。”
王平安:“……”就这?她又不是看不出来。
李强说:“有些人看着撒盐就随便一撒,但是手里上都是功夫,就是像人家那些弹钢琴的,你看人家看曲谱琴谱吗?人家闭着眼睛都能弹,为什么?就是这底下的功夫到了。对,跟这玩意儿太熟了,这才能够做到烂熟于心。”
王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比喻没什么毛病,她也看见过不少玩音乐的人,就喜欢闭着眼睛玩。但当时王平安想的不是这人对音乐太熟了,她想的是这人可太装了。
她前世从小在村里灶台边长大,对火和锅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就算后来成了修仙宗门里的一个小小的杂役,她也离不开灶台和炉火。
她也看出来了,老张那不仅仅是手感,更像是一种节奏。
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有一种看起来很厉害的感觉。
“李哥,我想学炒菜。你说张师傅能教我吗?我要是拜不了师的话,我直接偷师,他会骂我吗?”王平安突然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强听得很清楚,但老张离得比较远,显然没有听见,老张炒菜的动作停都没停。
想学手艺没什么丢人的,王平安没有思考便将这话说了出来。
李强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显然是被王平安这话惊了一下。想偷师就算了,还这么大大咧咧直接跟他说出来了,都不怕他告状吗?奇怪呀,老张在店里的口碑不咋好,大家提起他都是觉得凶巴巴的,怎么这个小屁孩一点都不怕他呢?
还说要偷师学手艺,毛都没长齐呢,就打算去偷了?离谱。
他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姑娘,心里有些想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想了想,李强又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他看向王平安,很认真地说:“学炒菜?以后打算干厨师了?平安,你才十六,这后厨全烟熏火燎的,你能受得了?你现在年纪小,心性还没定,可能觉得烧火做饭好玩,等你再多干个几年,闻到油烟味都能想吐,到那时候你又不一定想干。再说了,老张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事,别去惹他,当心他骂你。学做饭太苦了,没必要。”
“我不怕苦。这年头不吃苦怎么挣钱,我想挣钱,就不怕吃苦。”王平安抿了抿嘴唇,眼神倔强,“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我想试试。”
别说打工人,打工人就是很惨,两人在这商讨得这么认真,手里的动作也不敢停,该干活还得干。
就在这时,老张的一声怒吼打破了他们的对话,这人说话总是气冲冲的,跟吼人一样。
“王平安!你人去哪去了?过来看一看,先前这事是不是你干的?这盘腰花是你洗的?你凑过来闻一闻,全是骚味!这样的东西能给人吃吗?店里的招牌都被砸掉了。你是不是想把客人的牙都熏掉?也就是我看得严,我要是没注意,这盘腰花上客人的饭桌上,你就不怕客人掀桌子,咱们饭馆的口碑怎么办?”
“你们这些小年轻,办事就是不靠谱,一个个一点耐心都没有。别说自己是个未成年,老板雇你们的时候,可不管你们成不成年,价钱都是一样的,拿了钱就该办事,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之前你们还夸过老板人好,惹出了麻烦,还不是让老板和我给你们收摊子,自己心里有点数行不行?”
老张把一盘切好的腰花重重地摔在案板上,里面的血水溅得到处都是。
怎么说呢,看那盘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腰花,就知道这事是王平安的错,她确实没干好。
但王平安毕竟年龄小,人又机灵。其他工作人员连忙劝导老张,让他消消火气,不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万一吓到小孩可不好。
老张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又忙又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王平安心里一紧,暗叹自己终于惹事儿了,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赶紧跑过去,真诚道歉:“张师傅,对不起,我……我再去洗一遍。这件事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我马上就弄好,不会耽误客人的用餐的。”
“再去洗一遍?洗你个大头鬼!这件事哪有那么简单。”老张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那盘腰花,“再去洗一遍?你以为光是洗一遍的事儿吗?这腰花切得厚薄不一,一看卖相就不怎么样。洗的时候又没把血水挤干净,这要是下锅一炒,全老了!这样的菜做出来,不仅是砸我的招牌,还是砸了老板的招牌。你知道这一盘腰花多少钱吗?你知道这一勺油多少钱吗?你一个月工资有多少钱?经得住这么赔吗?”
老张越说越激动,直接说道:“你个初中生懂个屁!不想干就滚蛋,外面想干的人多的是!”
其实,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老张就已经后悔了。
老张心里一个咯噔,认识到自己话说重了,整个人突然间顿住了。他的火气不全是因为王平安,一盘腰花,说到底事情不大,这里是饭店,一盘腰花能有几个钱?
只是出现老板招了几名员工,都是未成年,和王平安差不多大的小孩,一个二个没有耐心,干不了两天就离开。
关键是他们走就走吧,走之前还总惹出一点事,不是和顾客吵架,就是弄坏店里的东西,这件事情最后都是要老张管着。
一来二去,他看着这些未成年的年轻人印象都不好了,总是叮嘱老板招聘一些靠谱的成年人,说这些小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是没想到老板招的倒不是嘴上没毛,他直接招了一个女娃娃,根本就不会长毛。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一幕,李强看着王平安又欲言又止,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大家都是打工人,周围的人感同身受,都觉得老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没有人幸灾乐祸,大家都面无表情,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王平安很长时间没有听过这么严厉的话语了。
之前她在宗门里虽然只是个杂役,是个小透明,没有人管,但也没有人会针对她,平平淡淡过自己的小日子,一觉醒来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在村里担心被原主的家人看穿,来到这里又要被训。
她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让它流下来。不能哭,他也是要面子的,怎么能当众哭给别人看呢?
她死死地盯着那盘腰花,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老张炒菜的动作。其实她自己不是切不好腰花,怎么说,她前世在宗门也有很多年做饭经验。
但是在这里,她换了一具身体,这具身体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和前世的她完全不一样,许是自己的灵魂和身体还没有完全融合。她做一些精细的活,总觉得很别扭,有些力不从心。她切菜的时候,想着偷点懒,就把腰花切成了那个样子,没想到没糊弄过去,反而被当众指了出来,丢了脸面。
王平安低下头,嘴里念叨着:
“切腰花……快速爆炒……把握火候……”
“切腰花……快速爆炒……把握火候……”
“切腰花……快速爆炒……把握火候……”
“切腰花……快速爆炒……把握火候……”
“张师傅。你等一下,我有一些话想说。”王平安突然抬起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又回来了,刚刚委屈巴巴的样子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这盘腰花是我的问题,我认。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不能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就全盘否定我。我保证,下次一定洗好。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老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唯唯诺诺的小姑娘敢顶嘴。不委屈了就好,王平安要是再委屈下去,他都想当面弯腰给他道歉了。
自己就是嘴贱,刚刚怎么说出那些话,自己说话之前怎么就不过脑子呢?打击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的,整个人做人都不好了。
他看着王平安,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确定王平安已经恢复正常,才放下心来。他最后冷哼一声,说道: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上盘腰花的事情就算了。行,再给你一次机会。机会不是一直都能给的,希望你能把握好机会。这盘腰花,你给我切了。嘴上说的可不行,手里得干真事儿。记着,切不好,今晚没饭吃!你忙你去吧,我接着干活。”
说完,老张转身继续去炒菜了,留下王平安一个人站在案板前。
转过身去,老张闭上了眼睛,还在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后悔,自己嘴怎么那么欠呢?要不要去给她道歉?算了,自己还是个老师傅,给一个小年轻道歉多丢人。不行,刚刚说出那些话,怎么能不道歉呢?算了算了,看看小年轻的反应吧。
王平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把沉重的菜刀。既然下定了决心,王平安就一定要做,不过是切盘腰花而已,算什么?
切腰花,也有讲究,讲究的是“麦穗花刀”。简单来说,先在腰子上切斜刀,再切直刀,最后切成块。
李强在一旁旁观着,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发生到这个地步,他一看就知道老张刚才的话说重了,也知道老张现在肯定是在后悔,但他没有想到新来的小年轻心性那么高,被训了,这么短的一点时间都能恢复过来。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自己不能因为年轻人太小了就看轻她。换平心而论,换成自己,被老张骂成这个样子,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老板这回招的小年轻有两把刷子,他得帮着点,说不定以后就能成才呢。
这刀工,李强练了半年才勉强过关。
李强感叹,也不知道这小年轻什么时候才能练出来。
王平安看着那生猪腰子,决定抛弃前世的记忆,自己之前的切腰花不一定符合老张的标准。
她脑子里浮现出刚才老张切肉的动作,咚、咚、咚……手腕要活,下刀要准,力度要匀。
王平安拿起刀,试了一下。
不行,太厚了,这腰花客人肯定客人看不上。
不行,太厚了。
不行,还是太厚了,没比刚才好到哪去。
王平安拿起刀,又试了一下。
太浅了,自己把握不好,怎么没做到呢?
太浅了,自己还是把握不好。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王平安切着切着,感觉自己的额头在冒汗。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案板上。这种时候,王平安还有心情开玩笑。她想着这场景要是被客人看见了,该嫌弃腰花沾了汗水,不干净了。
“别急,慢慢来。”李强坚持给小年轻鼓励,在旁边小声说道,“不要急于求成,先切个十字花刀试试。”
正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王平安可是个很听劝的人。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睁开眼时,王平安感觉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调节好了,刚才那种焦躁烦闷被扫去大半。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慌乱和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王平安此时心里对自己涌起了无限的信心。许是青春期心情不定,自己刚刚怎么会被别人的一句几句话就打倒了?简直奇了怪了。青少年果然还是不靠谱。
她拿起刀,手腕轻轻一抖。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刀锋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种声响接连不断,一听就知道当事人的专注与认真。
王平安在切菜这方面做到了熟能生巧。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
老张正在炒菜,听到这声音,眉头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