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平安就起来了。

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挣钱要趁早。好吧，其实王平安就是穷到心里发慌，睡不踏实。说实在的，人在很穷很穷的时候，真的会被自己给穷醒。

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去地里干活，而是走进了厨房。农村的厨房再打扮，地上也少不了灰尘，厨房里没什么东西，空落落的，一看就知道这个家里穷的一贫如洗，只有灶台上面有一个小篮子，篮子里面放着昨天刚买回来的白面和猪肉，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金贵。

整个家里只有这点白面和猪肉是最值钱的，其他的属于老鼠都懒得咬的东西。要不是买了这点白面和猪肉，家里穷到小偷来了，都得给她家捐一点，真是穷到离谱了。

王平安挽起袖子，先把猪肉洗干净。这块肉肥多瘦少，是特意挑的。她把肥肉和瘦肉分开，肥肉切成小丁，瘦肉剁成肉末。

别说，一拿起菜刀，王平安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是啊，前世一个厨子，这是居然穷到连食材都没有，王平安给自己整笑了。

“姐，你在弄啥嘞？你起那么早是为了做早饭吗？姐姐。”

王建国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整个人看着就迷迷糊糊的。

看见案板上的肉，王建国吓了一跳，“姐，咱不是说好今天吃顿白面馒头吗？咋还动肉了？肉这么珍贵的东西，不年不节的怎么能随便吃呢？不是应该借点盐把它抹一抹，腌上挂在房梁上，等着姐妹俩过年吃一口吗？”

“光吃馒头哪有力气读书。你别管，姐姐心里有数，听姐姐的。”王平安头也没抬，手里的刀“笃笃笃”地剁着肉末，动作麻利，“咱们姐妹俩也要对自己好一点，身体真垮了可怎么办？今天姐给你做顿好的，吃饱了去上学。别瞎想，咱俩有多久没吃过一顿好的了，吃这么一顿没什么事，放心，有姐姐在。”

王建国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又觉得暖暖的。是啊，姐姐是她的天，只要姐姐在，她的天就塌不了。

以前的姐姐总是愁眉苦脸，为了几分钱的学费唉声叹气，可这两天，姐姐好像变了个人，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做事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当劲儿。

王建国想不通，算了算了不想了。

王平安把肥肉丁倒进烧热的锅里，没放多少油，慢慢地煸炒。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王平安不是在做菜，这是炼猪油。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猪油可是好东西。炼出来的油渣撒点盐，那就是难得的美味，剩下的猪油装进罐子里，炒菜的时候挖一勺，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在村里小孩的小团体里，谁家小孩要是能拿出一把炸好的猪油渣当零食，那个是倍有面子的事，说明自己在家里受宠。家里的日子过得好，舍得给自己吃好东西。

等猪油炼好，王平安把油渣捞出来，又用剩下的底油炒了肉末，加了点自家腌的咸菜末，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再不吃点好的，王平安感觉生命毫无意义。

那股子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孔里，馋得王建国直咽口水。这也太香了，王建国之前没见过姐姐做这个。

“去，把面盆拿来。”王平安擦了擦手。妹妹该使唤就使唤，又不是什么艺术品，使唤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和面、醒面、擀皮。王平安的手艺实在。皮擀得薄薄的，馅料塞得满满的，一个个圆滚滚的肉包子摆在案板上，看着就喜人。

每次弄好一个包子，王平安都要欣赏欣赏自己的手艺，不愧是前世白手起家干到连锁商店老板的人，自己可太厉害了。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腾腾。王平安把包子放进去，盖上锅盖。

“建国，去叫隔壁赵大娘一家过来吃饭。人家帮过咱，咱要知道报恩。”王平安一边烧火一边说。

“啊？去喊人？”王建国愣住了，“姐，这……这是咱家的肉，咱自己吃不行吗？赵大娘家虽然帮过咱，但这肉多金贵啊……咱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姐。”

王建国知道他赵大娘对自己好，但也没有好到拿肉给自己家的地步，而且她真的很长时间没吃过肉了，闻着这香味，肚子都在咕噜咕噜的叫，她觉得自己现在胃口大的不得了，整个肚子是空的，能够一口吞下二十个包子。

“远亲不如近邻。在村里人缘能好就好一点。”王平安添了一把柴火，火光照亮了她平静的脸，“咱家以后要做大事，少不了邻居帮衬。这点肉，值。你呀，不要这么小气，姐姐能给你整一回，就能整第二回、第三回，放心，有姐姐在呢。”

村里有村里的运行规则，有时候村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在村民眼中，比法律还要重要。以后不管干什么，在村里找个好人缘都是重要的。

王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叫人了。虽然她不知道姐姐要干嘛，但听姐姐话就对了。

不一会儿，赵大娘带着她家那俩半大小子来了。一进门，就被那股子肉香勾得走不动道。

这下赵大娘后悔了，本以为王平安请喝个粥，才带着两个孩子来了，懒得做饭，大家一块搭的伙。谁知道这孩子在家做肉呢，这怎么能过来呢？

“平安，我带着两个娃先回去了，你们姐俩自己吃。”

“赵大娘过来吧，你看我整了那么多，就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咱们一起好好吃一顿，感谢你。”

“哎哟，平安啊，这是弄啥嘞？香死个人了！”赵大娘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往锅里瞅。

“大娘，刚出锅的肉包子，趁热吃。”王平安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散开，一个个胖乎乎的大包子露了出来。

她拿个大碗，给赵大娘装了四个，又给她家俩孩子一人塞了两个。

推迟都推迟过了，到这个地步，要是还要一客气，不吃，就是不给面子。赵大娘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就咬。面皮喧软，肉馅鲜香，油滋滋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好吃！真好吃！我的天啊，这包子怎么做的？怎么会这么好吃？”赵大娘含糊不清地喊着，“你可真厉害。平安啊，你这手艺啥时候练出来的？比公社食堂的大师傅做得都好！早知道先前公司食堂的大师傅就该让你来当，省得浪费猪肉。”

那俩孩子更是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干掉了一个，满嘴流油。半大孩子吃穷老子，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能吃。

王建国也是一样，两三口一个包子，啃得不亦乐乎。

心疼猪肉，王建国和两个孩子比着吃，坚决不想让自己家吃少了可惜一个难以对打两个，王建国还是败下承来，对面两个孩子啃得满嘴流油。

王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虽然有点心疼肉，但看到姐姐那淡定的样子，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请客都请了。再乱说话就是给姐姐找事情。

吃完饭，赵大娘抹了抹嘴，感激地说：“今儿个谢谢你这顿饭。平安啊，这包子太好吃了。以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跟大娘说！你放心，只要大娘能够帮得上的，你是一定帮你。”

“还真有件事。您放心，这件事情不难，是件小事。”王平安放下手里的活，看着赵大娘，“你刚才也尝过了，我的手艺还不错。大娘，我想去县城卖包子，但我一个人弄不过来。您看您家那俩小子，上学前能不能帮我推推车？我管饭，一天再给两毛钱。每天把东西买完回来就结账，绝不拖欠。咱们前面咱们一码归一码，不干那些拖工钱的事儿。”

赵大娘眼睛一亮。两毛钱！这可是大钱啊！而且还能管饭，这好事上哪找去？一年到头，家里的钱都指着田里的收成，能挣两毛钱，可不少了。

“行！咋不行！这是大好事，我还得谢谢你呢。”赵大娘拍着大腿答应下来，“一天两毛太多了，一天一毛就行，他俩半大孩子能帮你个啥？我家那俩皮猴子，整天就知道疯跑，正好让他们跟着你学点正经事！大娘我看你顺眼，觉得你有出息，想让两个孩子跟着你学，就算学不到本事，学不到技术，能跟着你学学为人处事也是好的。”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送走了赵大娘一家，王平安开始收拾东西。

“姐，你真要去县城啊？这样能行吗？”王建国有些担心，“这么远的路。县城离咱这儿这么远呢，路也不好走。”

“不去县城，咱家这穷日子啥时候是个头？这一天天的穷日子，一眼望不到边。”王平安把剩下的包子和肉馅装进两个大木桶里，盖上盖子，“放心，有姐姐在呢。你在家里好好读书，别操心。只要姐在，就能供你读大学。”

王建国看着姐姐瘦弱却坚定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现在的成绩还可以的，老师昨天还夸了我呢。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挣大钱孝敬你！”

这年头大学的含金量很高，王建国一心想着考上大学，给姐姐过好日子。

王平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这小玩意还怪可爱的。

次日，王平安推着独轮车，赵大娘家的两个儿子——大虎和二虎跟在旁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