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暑气却未消尽。
田垄间,一个纤细的身影蹲在畦垄边,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颈侧。
阮一宁指尖捏着一株嫩绿的菜苗,先在土窝里比了比,才小心翼翼地将根须埋进去,用指腹把周围的土轻轻压实。
她种完手中最后一株苗,直起腰来,抬手推了推帽檐。
一张年轻的面孔露出来。十九岁的女孩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青涩,但轮廓已经长开了,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带着浅浅的绯红。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却也抵不住脸上白暂的皮肤,不是病态白,也不是闺阁女子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皙,透着一种健康的、活生生的光泽。一双眼睛尤其好看,黑白分明,沉静得像山间的深潭,仿佛什么风浪都惊不动她。
她看了看天光,低头提起脚边的木桶,一株一株地浇过去。水瓢舀起澄清的溪水,均匀地洒在每一株苗根,泥土吸饱了水,颜色便更深了几分。
浇完水,她提起水桶,拿起斜靠在篱笆边的锄头。她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东走,脚下是一条被踩得结实的小径,两旁长着没膝的野草,开着些细碎的白色小花。
田埂的尽头是一条小溪,不过两三尺宽,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边长着一丛菖蒲,叶片修长,被水流冲得微微摇晃。
阮一宁蹲下身,将锄头横放在溪边的石头上,然后把手浸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指缝,带走泥土和汗渍,舒服得让她微微眯了眯眼。她慢慢地洗着,一根一根地搓过指节,又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草帽檐上沾的水珠滴落下来,在溪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
洗好之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两下,重新扛起锄头和木桶,转身往回走。
来时的路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田埂左侧有一片杂木林,林子不深,长着些野榆和刺槐,林下杂草丛生,蕨叶长得有人膝盖那么高。就在那片草丛里,她眼尖地瞥见了一小片异样的颜色——不是草叶的绿,也不是泥土的褐,而是一种沉沉的、暗哑的靛蓝。
她蹙了蹙眉,将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中,拨开齐腰的野草走过去。
走近了,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草丛里躺着两个孩子。蜷缩在一起,像两只被遗弃的小兽。看身量,约莫五岁,两个孩子都闭着眼,面色苍白得吓人,小脸上糊着泥巴和干涸的血迹,脏得几乎看不出五官轮廓。男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缎长衫,女孩身上是鹅黄色的褙子,料子虽被树枝刮破了几处,但依旧能看出质地极好,领口袖边还绣着精细的缠枝纹——这不是普通庄户人家穿得起的东西。
阮一宁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蹲下身去,将锄头放在一边。她先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鼻息,又去摸女孩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她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挽起袖子,将两根手指搭在男孩的腕脉上。
她诊脉的姿势很标准,指法沉稳,眉心微蹙,凝神细辨。片刻之后,她又换了女孩的手腕来诊。
“没有大碍。”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身上的衣物,眉头重新拧了起来。这样的料子,这样的绣工,不是寻常乡绅能有的。这两个孩子,恐怕来历不简单。好端端的,怎么会昏倒在这荒郊野外的草丛里?是走失了,还是……
她没有再往下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孩子带回去。
阮一宁先将男孩抱了起来。四五岁的孩子,不算太轻,但她在田里劳作惯了,臂力比寻常女子要好得多。男孩软塌塌地靠在她肩头,小脸脏兮兮的,脑袋歪在一边。她将男孩的重量稳稳地托在左臂弯里,然后弯腰去抱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