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吃。”
一只小小的手伸过来,筷子上夹着一片芹菜炒肉,颤颤巍巍地放到她碗里。
阮一宁低头一看,是祁乐安。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笑得像一朵太阳花。
“姐姐也吃。”她认认真真地说,“姐姐做饭辛苦了。”
她低下头,将那片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嗯,好吃。”她说。
祁乐安得到了肯定,开心得晃了晃腿,又埋头去喝她的汤了。
阮一宁端着碗,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慢慢地移过。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饭碗上,落在他们三个人之间。
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柔软而温暖。
她忽然觉得,这大半个月,好像是她这十四年来,过得最像日子的日子。
京城,将军府。
暮色四合,朱红的大门在最后一抹残阳中沉入了灰暗。门楣上“祁府”二字是御笔亲题,金粉描过,即便在黯淡的光线里也隐隐泛着冷光。门口两尊石狮子蹲踞左右,张着大口,露出狰狞的獠牙,像是要将所有靠近的人一口吞下。
府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偌大的将军府,仆从少说也有上百人,此刻却听不到一声多余的言语。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晕照着青石甬道,
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低着头快步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转弯时险些撞上一个扫洒的小厮,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各自闪开了。
那丫鬟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茶盘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她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没有人呵斥她。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比任何呵斥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天前,将军回府。
整个京城都知道,十里坡一战,祁家军大获全胜,敌将伏诛,残兵败退三百里,至少三年之内,北境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事。
这本该是一场值得庆贺的大捷,朝堂上已经拟好了封赏的折子,皇帝亲口夸赞“祁家满门忠烈,少年将军国之柱石”。
但将军府里,没有人敢笑。
因为将军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宫复命,不是接受封赏,而是下令封锁府门,彻查二公子与大小姐失踪之事。
消息是将军还在十里坡时就传回京城的。侯爷亲自遣人搜查了整整四天,翻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连护城河都让人捞了一遍,没有任何线索。
两个孩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后花园里还留着他们玩耍时丢下的毽子和九连环,人却不见了踪影。
将军回府当天,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
从那以后,将军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只用气声,吃饭不敢发出碗筷碰撞的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上一个不小心打翻了茶盏的丫鬟,当场被发配去了庄子上,连求饶都不敢多一句。
不是将军罚得重。是那种沉默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注视,比任何惩罚都可怕。
书房里,烛火摇曳。
祁知衍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他换下了战甲,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黑发没有束起来,散散地垂落在肩后,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苍白。
腰腹间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绷带缠了好几层,在衣裳底下隐隐透出一片暗色。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京城内外每一个可能的地点——城内的坊市、寺庙、客栈,城外的村镇、山庄、寺庙,甚至远处的几座山,都密密麻麻地标满了记号。每一处都派了人去查,每一处回报都是“没有找到”。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