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将军对下属发号施令的冷厉,也不是朝堂上应答天子时的端方——那是一个兄长,在唤自己失散多日的弟弟妹妹。
祁三松开手,站起身来,侧身退到一旁。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黑色束装,长枪在握,面容冷峻如霜。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虽然常年见不到几面,但每一次见到,都是他们短暂人生中最安稳、最踏实的时刻。
“哥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带着哭腔,一个哑得几乎听不清。两个孩子像两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祁乐安跑在前面,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团团被她在慌乱中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祁与之跟在后面,步子有些不稳,但一步都没有落下。
祁知衍弯下腰,将长枪往身侧一递。祁一默契地接了过去,无声地退后半步。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姿势不太自然——腰侧的伤口还在疼,蹲下去的时候牵动了缝线,一阵锐痛从肋骨下方蔓延开来。
但他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稳稳地蹲下去,张开双臂,将两个扑过来的小人儿一左一右地揽进了怀里。
祁乐安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温热的,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但声音太碎,听不清楚,只有“哥哥”“害怕”“想回家”这几个词反复地冒出来。
祁与之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他攥着祁知衍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一样。
祁知衍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握惯了长枪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后脑勺。
“哥哥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了。”
祁乐安抽噎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祁知衍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小脸上全是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急切的、不容忽视的光。
她抓住祁知衍的手,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一根食指,用力地往房间里面拽。
“哥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黏糯,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救救姐姐。姐姐流了好多血。”
祁知衍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倒下,也没有呻吟,只是靠着墙,微微仰着头,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的右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听到祁乐安的话,她微微睁开眼睛,看了过来。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没有涣散,也没有失焦——她还在撑着。
祁知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好。”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松开两个孩子,站起身来,朝身后吩咐:“祁一,去请大夫。”
“是。”祁一转身就走,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三,让人把这间屋子收拾干净。换一床新的被褥,打一盆热水来。”
“是。”祁三也动了,点了两个人,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血迹。
———
阮一宁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靠坐在床上,左手搁在身侧,用绷带吊着,腰侧缠着纱布,脸上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细纱布。
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比起方才在地上躺着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至少,她现在能喘匀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