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这天,阮夫人早早地收拾好了。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缂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翠的头面,庄重而华贵,是标准的官家太太的做派。
阮落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明艳照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阮一宁穿的是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套银镀金的头面。衣裳的款式有些旧了,但胜在干净整洁,穿在她身上,倒也不显得寒酸。她的左脸上还贴着细纱布,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纱布还没有拆。她在纱布外面覆了一层薄粉,不仔细看,看不大出来。
阮夫人站在门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她的目光在阮一宁的衣裳和首饰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自小在田庄长大,”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口吻,
“规矩想必也全然忘记了。去到长公主府,切记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走。”
阮一宁垂手站着,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阮夫人又转向阮落,目光严厉了几分:“你也是。今天不比往常,长公主面前,收起你那些小性子。”
阮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目光从阮一宁身上扫过,在她那身朴素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居高临下的笑。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阮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车,车轮滚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阮落靠在车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看,偶尔回头和阮夫人说几句闲话,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
阮一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随手塞进行李里的物件。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了下来。
长公主府比阮府大了不止三倍,朱门铜钉,高墙深院,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侍卫,甲胄鲜明,威风凛凛。门楣上的匾额是当今圣上亲笔所书,金粉描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阮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进了府门,跟着领路的嬷嬷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她们被领到了一处偏殿。偏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官家太太和小姐,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说话,珠翠满头的,衣香鬓影的,满屋子都是脂粉和茶香混合的气味。阮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走进去,和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了几句,便被请进了正殿。
正殿比偏殿大了数倍,地上铺着织金的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珍玩。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紫色织金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嵌凤凰的发冠,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不怒自威。她端坐在那里,像一轮沉甸甸的满月,光芒不刺眼,但没有人敢直视。
这就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先帝最宠爱的妹妹。
阮夫人带着阮一宁和阮落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妇给长公主请安。”
“臣女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缓缓地扫过,在阮夫人脸上停了一瞬,在阮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在阮一宁脸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阮一宁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长。她看着阮一宁朴素的衣裳,看着她不张扬的首饰,看着她左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下面的细纱布,看着她垂手站立的姿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起来吧。”长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但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阮夫人领着两个女儿站起身来,垂手站着。
长公主和阮夫人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府上可好”“老夫人身体如何”之类的客套话,阮夫人一一作答,态度恭谨,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阮落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长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