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与阮大小姐说几句话,”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阮一宁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先下去歇歇。”
阮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长公主已经发了话,她不敢驳。她只能带着阮落行了一礼,退出了正殿。
阮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阮一宁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正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长公主和阮一宁两个人。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若有若无的弧线。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她不说话,阮一宁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茶几和一炉袅袅的檀香。
过了很久,长公主放下茶杯,抬起头来,正眼看向阮一宁。
那目光不像方才那样淡淡的、审视的,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的意味。她看着阮一宁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像你娘。”她说。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阮一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沈氏,”长公主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年轻的时候,是本宫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阮一宁听到长公主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但那点情绪还没来得及翻涌上来,就被她压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没有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里,在这位见过太多风雨的长公主面前,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长公主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再走近些。
“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阮一宁依言上前两步,在长公主的椅边站定。长公主抬起手来,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左脸的细纱布上,看了片刻,又移到她的眼睛上,看了更久。
“孩子,”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受苦了。”
三个字。不重,不响,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但阮一宁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十四年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了回去。
“殿下言重了,”她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臣女在庄子上衣食无忧,不曾受苦。”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她。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长公主问她在庄子上平日做些什么,她如实答了——种菜,晒药,看医书。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诉苦,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长公主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殿下在审问一个臣女,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听晚辈聊家常。
但阮一宁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家常。长公主是什么人?先帝最宠爱的妹妹,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在这京城里跺一跺脚,半个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她单独留下自己,绝不只是为了“好好瞧瞧”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