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和第一声完全不同。第一声是散的、浊的、毫无章法的,像是一个初学琴的孩子在胡乱拨弄琴弦。但第二声——第二声像是有人往深潭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沉静,悠远,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花园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阮一宁的指尖在琴弦上跳动起来。她弹的不是京城里流行的曲子,不是那些工工整整的宫廷雅乐,也不是那些矫揉造作的闺阁小调。
她弹的是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得近乎朴素,像是一条山间的小溪,不急不慢地流着,绕过石头,穿过草丛,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曲子里有风声,有鸟鸣,有露水滴落的声音,有庄稼在夜风中拔节的声音。那是田庄上的声音,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月光和田野,一点一点地从心里流淌出来的声音。
花园里安静极了。
方才还在掩嘴偷笑的夫人小姐们,此刻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有人举着团扇忘了摇,有人张着嘴忘了合。那些见惯了宫廷雅乐、听腻了丝竹管弦的耳朵,此刻被这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旋律攫住了,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点一点地拽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勾心斗角。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夜风拂过稻穗的沙沙声,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的犬吠,还有头顶那片浩瀚的、缀满星星的夜空。
阮落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她张着嘴,手里的茶杯倾斜了,茶汤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她的裙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那个人。
阮落转过头,看向阮夫人。阮夫人的脸色已经变了,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握茶杯的手指节泛白。阮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股子慌乱和不可置信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母亲……”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她……她怎么会……”
阮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琴声到了最末一段,旋律忽然开阔起来,像是小溪汇入了大河,大河奔流入海。阮一宁的指尖在琴弦上猛地一拨,一声清越的泛音响彻整个花园,然后——余音袅袅,盘旋着,盘旋着,慢慢地消散在夜风中。
花园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那种寂静不是冷场的尴尬,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之后的失语。过了很久——久到阮一宁已经站起身来,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阮一宁直起身来,面色如常,气息平稳,像是方才那首让满座皆惊的曲子不过是随手弹着玩的。
“臣女献丑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阮落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多谢妹妹给的机会。”阮一宁说。
五个字,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阮落听在耳朵里,那五个字比任何嘲讽都刺耳。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僵坐在那里,看着阮一宁不紧不慢地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阮落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她恨。
她恨阮一宁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恨她明明在田庄上长大却比自己弹得好,恨她在长公主面前出了风头,恨她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阮家的大小姐,不是她阮落,而是这个被扔在乡下十四年的野丫头。
阮夫人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了阮落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阮落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向阮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