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可瞧好了?”
阮落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阮一宁迎着她的目光,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
“瞧好了,我就让人抬回院子了。”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但底下藏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我的东西,不是你的。看够了就放下,别弄脏了。
阮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狠狠地瞪了阮一宁一眼,把那支凤头钗重重地放回匣子里,“啪”的一声,钗子在匣子里弹了两下,磕在红绒衬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回阮夫人身边,拽着阮夫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咬牙切齿的恨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母亲……”
阮夫人按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阮落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闭上了嘴。
阮夫人面上还挂着那副得体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在阳光下冷得像两块冰。
阮一宁没有再理会她们。她转过身,对春燕说了句“叫人把聘礼抬回院子”,便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院子走了。
春燕应了一声,招呼了几个仆役过来,开始搬运那些朱红色的箱子。仆役们小心翼翼地抬着箱子,一箱一箱地往后院送,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响着,像是一支有条不紊的行军队伍。
阮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箱子被一箱一箱地搬走,看着那些她求都求不来的珠翠锦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她浑然不觉。
阮夫人的院子里,气氛比方才前厅还要阴沉。阮夫人坐在椅子,手撑着额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一口都没有动。方嬷嬷站在她旁边,把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夫人,别太忧心了,”方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总归还有些时日,那丫头就嫁出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时候祁家的事够她忙的,哪有心思再来纠缠这些旧账。”
阮夫人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慢慢地揉着,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揉出去。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嬷嬷,你说……当时,她怎么就没有随着她那娘一起死了呢?”
方嬷嬷的脸色猛地变了。她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个小丫鬟被打发到廊下守着,离正房很远,不可能听见。
她又探头看了看院墙外面,确认没有人,才把门关上,帘子放下来,快步走回阮夫人身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气声,带着一种多年积攒下来的、本能的恐惧。
“夫人,小心隔墙有耳。”
阮夫人放下手,睁开眼睛,看着方嬷嬷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冰面上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这么多年都过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高高在上的从容,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她一个小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
方嬷嬷没有接话。她站在阮夫人身边,垂着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但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在慢慢地滋长。那种不安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很多年前——在沈氏死的那天晚上,在赵嬷嬷从柴房逃脱的那个深夜,在那碗药被灌进沈氏嘴里。
阮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些知情人,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说服方嬷嬷,“不会有事的。”
方嬷嬷应了一声“是”,声音很低,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