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依旧破败,墙皮还是剥落的,窗棂上的漆还是斑驳的,花圃里的泥土还是光秃秃的,只不过添了些红色的绸缎和喜字,像是在一个久病的人脸上涂了一层胭脂,盖得住颜色,盖不住底子。
阮一宁的目光在这间院子里停了一瞬。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再见。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转过身,步伐坚定地朝前院走去。春燕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
前院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阮成言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道袍,面容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庄重,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带着一种习惯了算计的、不动声色的精明。
阮夫人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缂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翠的整套头面,笑容得体,仪态万方,把一个继母在大婚之日该有的样子拿捏得恰到好处。
阮落站在阮夫人身后,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说风凉话,没有翻白眼,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今日瞧着倒是乖巧。阮一宁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不管她是真的学乖了,还是在憋着什么更大的招,今天都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大厅两边站满了宾客。阮家的亲戚、同僚、故交,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想借着这场婚事攀附祁家的人。
男人们穿着各色官袍和道袍,女人们珠翠满头、衣香鬓影,把整个大厅挤得满满当当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落在那个被春燕扶着、一身大红婚服的女子身上。
她扶着春燕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进大厅,跨过门槛,站定。阳光从大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金色的光把她从头到脚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暖的边,婚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头冠上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她周围撒了一圈碎金子。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祁知衍站在大厅中央,红色婚服衬得他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人气,不再像是战场上那柄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枪。他的黑发束得比平时高了些,红色的发带换成了金色的,和婚服上的纹样呼应着。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下颌的线条依旧刚硬,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阮一宁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光幕,她的脸在团扇后面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沉静如深潭,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和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阮一宁抬了抬扇子,只露出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金色的扇面后面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祁知衍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脂粉修饰过的、比他记忆中美了不知多少倍的脸,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人轻轻地弹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根弦确实在颤。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流动的红云;头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她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她又抬了一下扇子,露出整张脸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那一下眨眼很快,快到像是被风迷了眼,但他看见了。
那一下眨眼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他那根刚刚被弹过的弦上,弦又颤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了。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面朝主位上的阮成言和阮夫人。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阮一宁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她的腰弯下去,婚服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