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擦汗。”她说。
祁知衍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没有接。他的目光在帕子角上那朵兰花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帕子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苦凉的,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他没有擦汗,只是把帕子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吞没。
阮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那根红色的发带在夜色中飘了一下,像一簇快要燃尽的火,闪了一闪,便不见了。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夜风把她吹得有些发凉,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春燕正站在灯笼下面,左顾右盼,急得团团转。
春燕的手里还提着那几包点心,脸上全是焦急和不安,看见阮一宁从巷子里走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姐!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半天!”她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阮一宁,确认她全须全尾的,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阮一宁笑了笑,没有解释。她接过春燕手里的点心,沿着街道慢慢地往阮府的方向走。春燕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她没有听清。
明日,她就要嫁进祁家了。明日,她就不再是阮家的大小姐,而是祁将军的夫人。明日,她就可以离开阮家了。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只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她都得走下去。但想来应该会比在阮府要好得多。
天还没亮,阮一宁便被春燕从床上轻轻地摇醒了。
“小姐,该起了。”春燕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线灰白,像是一块被水洇湿了的宣纸,正等着人往上添墨。
阮一宁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瞬,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新的,大红色的,昨天才挂上去,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团模糊的、沉甸甸的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春燕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帕子,伺候她洗漱完毕,便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被擦得锃亮,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眉眼清淡,唇色浅淡,左脸颊上的伤早就好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来梳妆的嬷嬷是阮老夫人派来的,姓周,在府里伺候了几十年,手法老道,话却不多。她站在阮一宁身后,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便开始动手。
先是绞脸,用一根细棉线在脸上绞去细细的汗毛,微微的刺痛感让阮一宁的眉头轻蹙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然后是敷粉、描眉、点唇,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像是在完成一幅工笔画。阮一宁闭着眼睛,任由那些刷子和指腹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游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好了。”周嬷嬷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回来。阮一宁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愣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她每天早上看见的那个素面朝天的阮一宁完全不同。眉被描得细长而弯,像一钩新月;唇被点得红润而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樱桃;两颊扫了淡淡的胭脂,白里透红的,像是春天里刚开的桃花。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又嫩,此刻在脂粉的映衬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周嬷嬷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春燕和另一个侍女上前来换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