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愁予捂着宴安眼睛的双手有些颤抖,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小臂。他没有松手,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也必须保持理智,他现在必须拉住宴安。兮愁予看过生死簿,他知道他们今天会死在这里——生死簿上,他们的命格、运数、阳寿,全都停在了这一天。
如果兮愁予和宴安出手干预在这里保住他们的命,天道反噬也会让他们的后半生被更大的灾厄碾碎,甚至连累家人、祸及子孙。
这是天命,阎王爷也不能改的,天道早已定下结局命数。
如果在场有人有灵视能力——讲通俗点就是有阴阳眼,看得见死者和地府之人才看得见的维度——战场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绽放出一朵朵白色的花。
往生花。
每一朵花的盛开,都代表着一个α军区战斗队成员的牺牲。
一朵朵的“往生”从焦土中钻出,在血泊中升起,从尸体压住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纯白的花瓣在战火中摇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零星几朵变成一丛,又从一丛变成一片,如今已经铺满了整片战场——白得像一场不合时节的雪。
黑白无常和破例被带到阳间的凌顷然站在战场边缘,如果这是些普通人,他们会立刻过去把他们带回地府——但是这次,他们是带着严茗从古籍里找到的上古阵法来的。
万一“往生”扛不住,保不住这些英烈的魂灵,他们就和地府里严阵以待的α军区其他人一起发动阵法,以凌顷然为链接点,不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消散在多姆岛上。
西方的那位大死神也带着手下的其他死神来了,带着他那把巨大的镰刀,此时也只是蹲在一块岩石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不断有魂魄离开躯体:有的是被虫族击穿胸口、有的是灵力耗尽力竭倒下、有的是为了保护身边战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他们从身体里坐起来,一低头入眼就是自己血肉模糊的躯壳。
他们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站起来准备继续战斗——然后他们就发现他们已经拿不起来灵能炮了,对着虫族也劈不出灵力,试图肉搏拳头却穿过虫族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空气。
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茫然的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有人抬头就看见了飘在上空早已死亡的战友在对他挤眉弄眼;还有人一抬头,看见了死了几年的凌顷然在笑着对他招手……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死了——然后心态很好的接受了人死了真的有灵魂,世界上真的有地府这个设定。
“你也死了?”
“……嗯。”
“你杀了几只8级?”
“十七只,你呢?”
“在下不才,只杀了十九只8级,你输了啊老李。”
“手下败将,活着的时候你就打不过我,死了也一样,哈哈哈。”
“B-925你灵力劈出去角度太高了!低一点!砍它关节!”
“A-777你左边左边!左边有一只!”
“哎,别叫了,她听不见我们这些死人说话。”
……
“凌顷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顷然现在只是一个灵魂体,不然早就热泪盈眶了:“来看你们啊。”
“你怎么从地府回阳间的?逃出来了?”
“你旁边的是黑白无常吗?他们是来抓你的?”
凌顷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转身就走回地府,但是又舍不得。
他冲兮愁予那边扬了扬下巴:“哝,那边那俩。活着的时候在A-001手底下被他祸害,死了到他对象手底下继续被A-001这个祖宗祸害。”
魂魄们安静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直接炸开了锅。
“什么?!”
“所以现在的A-002其实是地府的阎王爷?!”
“我就说他怎么处理灵异事件一打一个准!合着那本来就是他的业务范围!”
“难怪听说之前余总他们连华国大都不让兮二少进,后来莫名其妙连让他当A-002都直接批准了。”
“藏得够深的啊兮愁予!”
战场上,最后一个站着的活人倒下了。A-003倒下的时候是脸朝天的,所以魂魄一离体他就看见了飘满同僚魂魄的天空:“……”
A-003默默飘到了半空中,旁边B-001拍了拍他的肩膀:“杀了几只?”
“四十七。”
“……你们A队都他妈是牲口吧,普遍比我们其他队都多一截。”
“你也不看看我们队长是谁。”
多姆岛上活着的只剩下兮愁予和宴安二人,但是场中还剩了不少虫族,虫族女皇也还没有露面。
虫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不完。
兮愁予松开捂着宴安眼睛的手,叫凌顷然过来:“看住他。”
凌顷然飘过来,悬在宴安身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看住他?”
兮愁予没回话,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蓝紫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炸开,不再是以往伪装普通灵流的红色,而是他真正的力量。蓝紫色的火焰照亮了整片战场,将黑夜烧成了白昼,兮愁予的力量早已是8级巅峰,但是他再怎么强,也还是寡不敌众陷入重围。虫潮依旧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在中间,兮愁予感觉手臂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好像听见了凌顷然和其他人的叫喊:“A-001!不行!”
宴安……还没到时候,不要……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狼嚎。
那声狼嚎穿过了多姆岛上的虫鸣声,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兮愁予勉强抬起头,隐约认出了那个领头的身影,那人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片——全是半妖,数以千计的半妖。
段俊成站在最前面,曾经那个被家族驱逐的混血半妖,早已成为妖族口中那个修炼到了8级,管理着全球第一所半妖学院的著名大妖。此时,半妖学院的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兮哥!宴哥!”他吼道,“我们来晚了!”
半妖们普遍只有5-7级之间,只有少数几个8级的,他们这都不是能算是冲锋,完全就是在赴死。
每一个半妖都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面对铺天盖地的高阶虫族,他们根本撑不过几个回合——只能用同归于尽的打法——冲进虫群之中,引爆自己的妖丹与灵核。
他们能光明正大地活着、能被称作“半妖”而不是“杂种”,是因为宴安和兮愁予建立半妖学院的保护。现在,轮到他们来帮他们了。
这群半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他们的数量在急速减少,但虫族的数量也在他们自杀式的引爆下迅速减少。
“不好!”白无常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身上没有‘往生’!”这些半妖的灵魂会被虫族女皇的磁场撕碎的!
黑无常当机立断扬手召出令牌甩向宴安身边那个身影:“凌顷然!”
凌顷然随即拉开阵法:“开!”
多姆岛上空展开一个白金色法阵,法阵中散发出的光芒瞬间牢牢护住地面上半妖们刚刚离体的魂魄。
直到最后一只8级虫族和段俊成一起倒下,多姆岛上安静了。
在呼呼风声与还兮愁予那些未熄灭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地面开始震动。焦黑的土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从缝隙里涌出刺目的紫光,随后,一只体长已经超过百米的巨大肥硕虫族从地下爬了出来。
虫族女皇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