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镭钵街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堆发酵的酸气,从每条巷子的缝隙里渗出来。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废铁皮搭的棚子后面,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说,眼睛瞟着四周,“白头发白眼睛那个,腰上挂着把白剑。”
旁边扎着两条细辫子的女孩点点头,手指在地上画圈:“我姐说,她朋友的朋友试过,真的给了面包。”
“怎么试?”另一个胖墩墩的男孩问。
“就跟着他。”缺牙男孩压低声音,“一直跟着,别出声,也别靠太近。跟两条街,他就会停下来看你,那时候你就……就哭。”
“哭?”
“对,哭得惨一点。”缺牙男孩认真地说,“然后他就会给你吃的,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饭团。要是你再说没地方住,他可能会带你走。”
女孩停下画圈的手指:“我邻居家的小弟就被带走了,现在有地方睡觉,还不用饿肚子。”
几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互相看了看。
胖墩墩的男孩咽了口唾沫:“那……要是被带走了,还能出来吗?”
“不知道。”缺牙男孩摇头,“但总比在这里强。”
这样的对话在镭钵街的各个角落悄悄发生,像霉菌一样蔓延。
没人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这个规律的,也许是某个饿极了的孩子偶然跟在早春身后,也许是某个绝望的母亲推了孩子一把。
总之,不过半个月时间,“白发白眼的少年”成了这片街区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如果你无家可归,如果你还小,去找他。他不会拒绝。
他们说,这一招百试百灵。
早春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正蹲在一条窄巷的出口,给一个膝盖擦伤的小女孩贴创可贴。
女孩大概六七岁,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男式衬衫,袖子卷了好几道。
她盯着早春贴创可贴的手指,小声说:“他们说你是白幽灵。”
早春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放在女孩手心。女孩攥紧饼干,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啪嗒啪嗒,很快消失。
早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白色制服已经洗过几次,但布料本身泛黄,污渍渗进纤维里,再怎么搓也还是留着浅浅的印子。
他转身往回走,穿过两条堆满垃圾的小路,绕过一堵被烧得焦黑的墙,来到那栋两层小楼前。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今那栋两层小楼里塞了十七个孩子。
一楼两个房间打通了,地板上铺着更多旧报纸和毯子,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里面塞着捡来的瓶盖、玻璃珠、断了腿的玩具熊。
孩子们挤在一起睡,像一窝挨挨挤挤的幼兽。
早春平时就睡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墙,剑横在膝上,这样有人上楼他就能立刻察觉。
孩子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敢问。
最大的那个男孩叫他“哥”,其他孩子有的跟着叫,有的叫“老大”,声音怯生生的。
早春从不纠正,也不询问他们的过去,更不关心他们叫什么。
此刻,孩子们看见他,动作默契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早春从怀里掏出几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还是温的。他放在地上,最大的男孩走过来,拿起一个,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们安静地吃着,没人争抢,也没人抱怨分量少。
早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养得太多了。】系统的心情听不清不太好,【这个地方不适合孩子长大。】
早春没回头,只是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
“我没养过孩子。”他说。
【看得出来。】系统停顿了一下,【但你可以学。至少,别把他们关在这里。】
早春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小小的身影。
他们身上已经没有绝望的味道了,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身上的绝望被食物、水和一个能躺下的角落慢慢融化。现在他们只是孩子,会饿,会困,会小声说话的孩子。
“外出学习?”早春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系统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让他们帮忙找食物,或者帮别人一点小忙。你可以在旁边看着。】
早春想了想,走到屋子中央,蹲下身。孩子们围过来,最小的那个也醒了,揉着眼睛爬过来。
早春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白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想出去吗?”他问,“帮忙找东西,或者帮别人。我会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