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瞥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眼神里闪过好奇,但没人敢多看。
太宰治没理会,双手插在口袋里,自顾自地走着。
走到第二个街口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
太宰治记得他是后勤组的,但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无所谓。
“需要送您回去吗?”部下语气恭敬地问。
太宰治径直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立刻被他的湿衣服浸出一片深色的水迹。部下没多说什么,升起车窗,发动了车子。
空调冷风吹出来,太宰治打了个寒颤。
车子在傍晚的车流里平稳地行驶。太宰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又想起早春。
——麻烦。
*
车子停在Prot Mafia大楼的后门,太宰治下了车,走进大楼。
电梯门合上时,镜面映出他湿透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白衬衫半透明地贴在皮肤上,黑色长裤皱巴巴地往下滴水。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电梯停在顶楼,走廊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只剩下衣服滴水的声音嗒嗒作响。
太宰治在森鸥外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
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抬起来看他。爱丽丝趴在旁边的沙发上,正用蜡笔在一张白纸上涂鸦,红色洋装的裙摆散开,像一朵花。
“看来今天入水不太顺利。”森鸥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揶揄。
太宰治走到办公桌前,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份同样湿透的任务报告,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纸张被水泡得发软,边缘卷曲,墨迹有些晕开。
森鸥外放下手里的文件,毫不嫌弃地拿起那份湿漉漉的报告,展开看了看。
“白幽灵的情报。”太宰治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镭钵街的活动记录,救助人数,能力评估。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滥好人。”
森鸥外慢慢翻看被水泡得模糊的报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你觉得他不值得招揽?”
“不值得。”太宰治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桌,“他不会伤人,也不会听话,而且脑子里只有‘帮助别人’这种无聊的念头。招进来只会添麻烦。”
“但他是‘希望’啊,太宰君。”森鸥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意,“你不觉得,Prot Mafia也需要一点希望吗?”
太宰治没接话。希望这种东西,在他看来比绝望更可笑。绝望至少真实,希望只是幻觉——
是人在坠崖时抓住的稻草,迟早会断。
早春身上那种光,那种固执地要照亮别人的劲头,只会让黑暗显得更黑。
“任务还是交给你。”森鸥外说,“让他心甘情愿地加入。方法随你。”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森鸥外。办公室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对方眼里的真实情绪。“如果我说我不想接呢?”
“那我会很失望。”森鸥外笑着说,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不过,你可以先试试。也许接触之后,你会发现他没那么无聊。”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几秒。森鸥外不会询问过程,只要结果——
这是森鸥外一贯的风格,把任务丢出去,然后等着收网。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谁受伤了,谁死了,森鸥外都不在乎,只要结果符合利益。
“随便。”太宰治最后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碰到门把时,森鸥外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对了,他今天去找你了?”
太宰治的动作顿了顿。“在鹤见川遇到了。”
“然后?”
“然后我回来了。”太宰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灯光和蜡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湿透的鞋子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太宰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物换上,动作像在给一具尸体更衣。
换好衣服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横滨特有的气味。
其实,成早春跳进河里捞外套的动作不难看出受过训练。对方抓到外套后往回游,上岸时喘着气,也看得出对方的体力很差。
还有那双眼睛。白色瞳孔在湿漉漉的睫毛下看着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把外套扔了,但我要捡回来,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太宰治讨厌那种眼神。不是觉得被冒犯,而是因为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映出他自己身上的污浊。
早春身上有种东西,像未经打磨的玉石,粗糙但坚硬,在黑暗中会自己发光。那种光不刺眼,却很持久,像夜里窗台上的一盏小灯,明明可以关掉,却固执地亮着。
太宰治郁闷地关掉房间的灯,彻底陷入黑暗。窗外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早春,我的名字是早春。”
太宰治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
好麻烦,这种一根筋的、不知变通的、满脑子只有“帮助别人”的滥好人,最麻烦了——
他们会固执地往你身边凑,用那种干净的眼神看着你,仿佛你是什么值得被拯救的珍贵存在。
但太宰治不需要拯救。他需要的是安静,是黑暗,是无人打扰的、永恒的沉睡。
任务他会做,因为森鸥外下了命令,但他不会用心做。
早春加不加入Prot Mafia,关他什么事?那种人,就该在镭钵街继续捡孩子,继续给人发面包,继续当他的“白幽灵”。
Prot Mafia这种地方,不适合他。
太宰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可黑暗中还是浮现出早春的样子: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腰间那把纯白的剑。
可真是耀眼啊——
太宰治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