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个男孩的头发。男孩没醒,只是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早春收回手,重新回到门口坐下。夜风吹进来,带着工厂区特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福利院。”他说。
【幸运女神会为你指引方向。】系统的语气又变得柔和:【但你要自己去找,自己去考察。】
早春点了点头,他明白系统的意思。幸运会让他找到合适的福利院,但判断合不合适,得靠他自己。
可他连孩子都照顾不好,又怎么判断福利院好不好呢?
代号“希望”的早春真正被创造那天是四月一日,一个世俗上的愚人节。
“早春”是造物主随手给的代号,却也奠定了他是未完成品,是假的春天,是注定要凋零的“希望”。
他是被需要的,但也是可以随时被丢弃的——因为“早春”的嫩芽死了也没关系,盛春总会来的。
他是早春,他是希望,可他连二十三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早春感到了难过。
第二天早上,早春开始行动。他留下最大的那个女孩照看其他孩子,然后他就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前走,白色制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了三条街,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捡到一张传单,是附近一家儿童福利院的宣传页。印得挺糙,上面有福利院的照片,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
早春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继续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身上印着“阳光福利院”的字样。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从车里往下搬一箱箱的衣物。
早春走过去,帮她把最后一箱搬下来。女人擦了擦汗,冲他笑了笑。
“谢谢啊。”她说,“你是附近的人?”
早春摇摇头,指了指传单。“我想去看看福利院。”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阳光福利院就在前面两条街。”她说,“我正好要回去,一起?”
早春点头。女人把箱子重新搬上车,早春也跟着搭了把手。装好后,女人坐上驾驶座,早春坐在副驾驶。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街道。
路上女人问了几个问题:早春多大了,为什么对福利院感兴趣,那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早春回答得很简短:十六岁,想送孩子过去,孩子是捡来的。
女人闻言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这世道,孩子太多了。”她说,手指敲着方向盘,“福利院也快住不下了,但我们尽量收。”
车子停在一栋米色的小楼前。楼不算新,墙皮有些剥落,但院子里确实有滑梯和秋千,几个孩子在玩,笑声清脆得很。
女人下车后,朝早春招招手。
“进来看看吧。”她说。
早春跟着她走进楼里,走廊很干净,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色彩鲜艳得扎眼。
路过一个房间时,早春看见里面有几个孩子坐在桌子前,正在学写字,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在旁边指导。另一个房间里,更小的孩子在玩积木,搭得歪歪扭扭的,可笑得开心。
女人带早春参观了一圈:宿舍、食堂、活动室、医务室。
每个地方都挺整洁,孩子们看起来也很健康,眼睛里没有早春熟悉的那种绝望。
“怎么样?”女人问。她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窗外是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
早春看着那些孩子,他们笑着,跑着,互相追逐着,像真正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很好。”早春说。
女人笑了笑。“如果你想送孩子来,随时欢迎。不过要先登记,我们得了解一下孩子的基本情况。”
早春点头。他想了想,又问:“一次能收几个?”
“看情况。”女人说,“现在空床位不多,一次大概能收五六个。怎么了?你有多少孩子?”
“二十三个。”早春说。
听见性格这个数字,女人愣住了,她盯着早春看了好几秒,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得分好几批了。”她说:“而且……你得确定孩子们愿意来。有些孩子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不怎么样。”
早春没说话,他继续看着窗外,院子里一个男孩摔倒了,旁边的女孩赶紧把他扶起来,两个人拍拍身上的土,又继续跑。
他想,孩子们应该会愿意来的吧。这里有滑梯,有秋千,有老师教写字,有干净的房间和足够的食物。
——比废弃工厂好太多了。
离开福利院时,女人给了他一张名片,上面有联系电话和地址。
早春把名片放进口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空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加快脚步,回到工厂区时,雨已经下大了。
推开厂房的门,孩子们都围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最小的女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痕。
“怎么了?”早春蹲下身。
女孩不说话,只是摇头。旁边的额角带疤的男孩走过来,手里拿着半块饼干。
“她以为你不回来了。”男孩说,声音有点别扭,“哭了半天。”
早春摸了摸女孩的头,手指碰到她柔软的头发。“我回来了。”他说。
女孩吸了吸鼻子,松开手,跑回伙伴们身边。早春站起来,看着屋里这些孩子。
这里的二十三个孩子,每一个他都记得脸,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过去,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早春走到厂房中央,拍了拍手。孩子们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我找到个地方。”早春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此刻在安静的厂房里听得格外清楚,“有吃的,有住的,有老师教你们东西。比这里好。”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我会送你们去。”早春继续说,“一次去几个,分几次送。愿意去的,举手。”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那个哭过的男孩第一个举起了手,接着是那个丢了玻璃珠的孩子,然后是水壶被打翻的女孩。
一个,两个,三个……到最后,除了那个额角带疤的男孩和他的两个同伴,其他孩子都举了手。
早春点了点头,“明天送第一批。”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早春坐在厂房门口,听着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集又持续。
孩子们睡了,呼吸声均匀。系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早春想起自己的名字,早春,出生在四月一日的早春,假的春天,注定要凋零的希望。
他想,幸运女神也许真的在指引他,让他找到福利院,让他明白自己不适合养孩子。
雨声里,早春闭上眼睛。
只是,雨越下越大,屋顶漏水的地方滴滴答答的,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担心孩子们受潮的早春站起来,找了个破桶接在下面,水珠落在桶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回到门口坐下,继续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