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早春拎着药袋，脚步平稳地走在人行道上。

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等绿灯时，早春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人，对方已经不急不缓地跟着他走过了两个街区。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棕色的侦探斗篷，同色的帽子有点歪，帽檐下露出几缕黑发。

少年看起来比他矮半个头，身形偏瘦，脸上挂着笑，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他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看见早春转身，少年嚼着糖往前走了一步，眯着的眼睛似乎弯得更厉害了。

“我迷路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社长把我弄丢了，找不回去。”

早春看着他。少年身上没有绝望的味道，一丝一毫都没有，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窗。那种眯眼笑的样子让早春想起联邦实验室里那些观察他的研究员。

“去哪儿？”早春问。

少年把糖纸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手。

“武装侦探社。”他说，然后报了个地址，是横滨小巷里的一栋五层旧红砖楼，常年吹海风。

早春想了想，点点头。

“带我去嘛。”少年说，语气理所当然。他走到早春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仰头看了看早春的脸，视线又落在他手里的药袋上。“你生病了？”

“不是。”

“那就是给别人买的。”少年询问：“给谁？朋友？家人？还是路边捡的人？”

早春没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少年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斗篷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

“我叫江户川乱步。”少年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拿在手里玩，“武装侦探社的名侦探。你呢？”

“早春。”

“早春君啊。”江户川乱步把糖在手指间转了转，“这名字挺适合你的，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嫩嫩的。”

早春没接话。两人沿着街道走，早春在前面，江户川乱步跟在旁边半步的位置，时不时转头看看四周的店铺，又看看早春。他的观察很仔细，但目光并不过分。

走过一个街心公园时，江户川乱步指了指里面的长椅：“要不要坐会儿？我请你吃甜品，用我的零花钱。”

早春摇头说：“不用。”

“那你请我？”江户川乱步眨眨眼。

早春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给江户川乱步。江户川乱步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响亮，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我开玩笑的啦。”他说完，就把早春的手推回去，“不过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早春把钱塞回口袋，继续走。

江户川乱步笑够了，慢悠悠地跟上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快速写写画画。

早春瞥了一眼，本子上画着简单的路线图，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标注。

“你在画什么？”早春问。

“地图。”江户川乱步说，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横滨的街道，还有你刚才走过的路线。你走路很有规律，总是选最短的路径，避开人多的地方，但会特意经过几家固定的店铺——面包店、药店、便利店。你在观察，或者在找东西。”

早春没否认。他确实在找东西，找食物，找药，找能用的物资。

“不过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江户川乱步合上本子，塞回口袋，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点点缝隙，露出底下深绿色的瞳孔。

早春看了他一眼。江户川乱步依旧笑眯眯的，但早春觉得对方那种观察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他全身，从头发梢到脚后跟。

“没有。”早春说。

江户川乱步耸耸肩，没再追问。

两人又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红砖墙，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

走到尽头，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出现在眼前。楼确实很旧，砖缝里长着青苔，窗户有些是新换的，玻璃干净得反光。

一楼是咖啡厅，门头上挂着木牌，写着“漩涡”两个字，字体很优雅。

“到了。”江户川乱步说，走到咖啡厅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咚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早春站在门口，没进去。

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他，帽子歪得更厉害了：“不进来坐坐？我请你吃甜品，真的用我的零花钱。”

“不用。”早春说，“我回去了。”

江户川乱步转身走回来，站在早春面前，仰头看他。阳光从巷子口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来加入武装侦探社吗？”

早春想也没想就摇头，“我不会是合格的侦探。”

“谁说的？”江户川乱步歪了歪头，帽子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住，“你很会观察，逻辑清晰，行动力强。而且你这种人——”

他顿了顿，眯着的眼睛又睁开一点点缝隙，深绿色的瞳孔盯着早春，“不会说谎，也听不懂别人的玩笑，而且——但这不是缺点。”

早春还是摇头，“我有事要做。”

“照顾那些孩子？”江户川乱步问，声音轻得像耳语，“还有那个生病的人？肺病，应该挺严重的。”

早春看着他，没说话。

江户川乱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纸质很厚，印刷精美。他塞进早春手里，手指碰到早春的掌心。

“那来下委托吧。”江户川乱步说，“武装侦探社什么委托都接，找失踪的人，调解家庭矛盾，治病找药——”

他眨眨眼，虽然眼睛眯着，但那个眨眼的动作相当明显，“当然，要收费的。”

早春看着手里的名片。

“我没有钱。”早春说。

“可以先欠着。”江户川乱步说，然后又补充，“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