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白色手套的指尖沾了点暗红色的东西，早春站在洗手间的水池前，盯着那点颜色看。水龙头哗哗地流，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水池边，伸手去搓指尖。

水很凉，冲在皮肤上有点刺痛。红色慢慢化开，变成淡粉色的水流，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搓了大概一分钟，颜色终于没了。

早春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到镜子上。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套，重新戴上。

皮质湿了之后有点皱，戴上去不舒服。他扯了扯手指的位置，让布料贴合皮肤。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早春往情报部走，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剩坂口安吾一个人。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眼镜片反射出蓝色的光。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早春，点了点头。

“回来了。”坂口安吾说。

早春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桌面很干净，只有电脑和几份文件。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待处理的报告。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然后又果断关掉。

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别的什么。

这一个多月，太宰治带他出了七次任务。

三次“收账”，两次“谈判”，一次“处理”叛徒，还有一次是去“说服”某个小组织归顺。

每次都是这样，站在旁边看着、听着，偶尔回答一些奇怪的问题。

早春不太明白太宰治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他。

那些任务他自己就能搞定，带上早春也没什么用，除了问那些“左还是右”“红还是白”的问题。

但每次任务都特别顺利，顺利得有点诡异。

早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那个“欠债”的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声音嘶哑地求饶。

太宰治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着什么，声音并不算轻，但早春意外地听不清内容。

可听不清并不意味看不见，相反早春看得格外清楚。

他看见男人脸上的绝望，灰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从皮肤里渗出来。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那个男人会被怎么样？】

“……不知道。”

系统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你的存在帮到他了吗？】

早春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进来的是情报部的一个文员，三十岁左右，戴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他看见早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早春君，还没走啊。”

早春点头。

那人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收拾东西，然后离开。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

【看见了吗？】系统的声音里带着点讽刺，【他们现在对你客气多了。】

早春知道。自从太宰治开始带他出任务，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那些窃窃私语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点头致意，偶尔还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上周有个文员甚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被他拒绝了。

挺现实的人类。系统当时这么评价。

早春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下电源键，屏幕这才亮起来。

LINE的图标上有几个红点，显示未读消息。

他点开后，看见最上面一条是与谢野晶子发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敦说想见你，周末有空吗？”

下面还有几条，头像是袋薯片，是江户川乱步发的。

“小狗君，在吗？”

“不回消息？”

“算了，你忙吧。”

早春盯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儿。

中岛敦……他差点忘了这个人。

那个白发少年被他寄养在武装侦探社快一个半月了，这期间他去过几次侦探社，但每次都碰不着面。

有时候是时间错开，有时候是对方被带出去学习了。

连生活费都是系统帮忙转的。

系统在早春的账户和侦探社的账户之间搭了个桥，每月自动划账，早春只需要确认一下，所以他更不可能想起这个人了。

【你的记性真是糟糕。】系统说。

早春没反驳，他打字回复与谢野晶子：“周末可能有任务，不确定。”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好吧，那下次。”

他又点开江户川乱步的聊天框，想了想，回复道：“刚才在忙。”

对方没回，大概在睡觉或者吃零食。

早春关掉手机，放回口袋。屏幕黑掉之前，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系统忽然开口，语气认真起来：【希望，你最近状态不对。】

早春愣了一下。“有吗？”

【有。你太累了，而且……你在回避。】

“回避什么？”

【回避那些绝望。你以前会主动去找，现在你在刻意躲着。】

早春哑然，他无法反驳系统的话。

这一个月他太忙了，跟着太宰治东奔西跑，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别说主动去消除绝望，连日常感知都刻意压低了。

有时候走在街上，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散发出的灰色情绪，但他选择无视，加快脚步走过去。

因为太累了，也因为……那些任务让他意识到，自己也在制造绝望。

虽然不是直接动手，但他站在原地，看着、听着、并不阻止，相当于漠视与纵容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帮凶。

——武器是由人类定义的吗？武器不一定要亲手杀人，沉默和旁观也是一种武器。

早春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港口那边的灯光亮起来，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

他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请假申请表。

表格是标准的Mafia格式，需要填写请假理由、时长，还有直属上司签字。

早春拿起笔，在理由栏写下“身体不适”，时长写“一周”，然后在申请人那栏签下名字。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随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却站着太宰治。

黑色长西装，绷带缠绕住裸露的皮肤，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

看见早春，他眼睛弯起来。

“哟，早春君，下班了？”

早春点头，走进电梯。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下行。太宰治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调子。哼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早春。

“对了，明天有个任务，你得跟我去。”

早春握紧了口袋里的请假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太宰先生，我想请假。”

太宰治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请假？为什么？”

“身体不舒服。”早春说，“想休息一周。”

电梯到了，门开了。太宰治却没离开，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早春，他笑着说：“不可以呢，早春君。”

早春抬起头。

“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你不能休息。那群孩子的生命只有一次呢~”随后，太宰治走出电梯，背对着早春，“明天早上八点，楼下集合。别迟到哦~”

说完，太宰治挥挥手，往大楼外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又一日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早春站在Port Mafia大楼楼下。风有点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扬起。

他足足等了十五分钟，太宰治还没来。

八点整时，手机震了一下。早春掏出来看，是太宰治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翘班！”

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

早春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大楼。

这个点的情报部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